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高脚杯、曲颈瓶、陶罐、瓷碗、铁架、酒精灯。这些东西是他从金利铁厂的角角落落搜罗来的,有的从佛山定制的,有的从广州药铺买的,有的是他自己用陶土捏的。
他在做雷汞。
雷汞,化学式是雷酸汞,一种敏感的起爆药。二十一世纪任何一个化工专业的本科生都知道它的合成方法——汞溶于硝酸,生成硝酸汞,再加入乙醇,反应生成雷酸汞。原理简单,但操作危险。温度高了会爆炸,浓度高了会爆炸,甚至搅拌太快都会爆炸。
亓官玉站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陶碗,碗里是银白色的液体——水银。他用一根小陶勺子从旁边的瓷瓶里吸了几滴硝酸,小心翼翼地滴进水银里。
硝酸一接触水银,银白色的表面立刻冒起白烟,水银开始沸腾,像活了一样,在碗里翻滚跳动。
亓官玉退后一步,等白烟散去,碗里的水银已经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硝酸汞。
他把粉末倒进另一个碗里,加入酒精。这一次没有冒烟,但溶液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橙黄。温度在升高。
碗壁烫手。
亓官玉用木棍轻轻搅拌,不敢快,不敢慢,每一圈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溶液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深褐色。碗底析出一层淡黄色的晶体——雷汞。
亓官玉拿起一根羽毛,轻轻碰了一下那些晶体。
“啪——”一声脆响,火星从碗底跳起来,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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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玉看着那缕细细的白烟,心里面一阵子欣喜,雷汞做成了。
赵大河端着饭进来的时候,看到亓官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桌上的瓶瓶罐罐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一只小瓷碗,碗底铺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赵大河把饭碗放在桌上,忍不住问:“掌柜的,这是什么?”
“雷汞。”亓官玉睁开眼,用一根羽毛蘸了一点粉末,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铁锤轻轻一敲。
“啪——”一声脆响,比刚才更响,火星四溅。赵大河吓得后退了一步。亓官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有了这个,火帽就能做了。有了火帽,火帽枪就能打了。”
赵大河咽了口唾沫。他拿起那片羽毛蘸了一点雷汞,试探了一下,刚凑近火苗,雷汞就炸了,震得手指发麻,烧掉了他一截眉毛。
账房里响起一阵哈哈大笑。赵大河摸着自己被烧焦的眉毛,也笑了。
四月二十九,亓官玉让人从仓库里搬出一批旧鸟铳。这些鸟铳是从洛溪浦运来的,有的是戚家军的老底子,有的是从清澜卫所搜罗来的。
亓官玉让梁恒把鸟铳的枪管拆下来,重新刮削膛线,把口径改小,弹丸改小。火药用量也改了,比原来少一半,但初速快了一倍。
枪机全部拆掉重做,原来的火绳夹、药池、火门盖都不要了,换成击锤、火嘴、火帽座。
梁恒拿着图纸看了半天,问亓官玉这个击锤的弹簧用什么钢。
亓官玉说炮场用的钢就行,但要做细做精。梁恒点了点头,带着徒弟们干活去了。三天时间,第一支火帽枪改出来了。
亓官玉端着枪站在铁厂后面的空地上,枪托抵着肩膀,瞄着五十步外的木靶。不用火绳,不用火石,只需把火帽套在火嘴上,扣下扳机,击锤撞击火帽——“啪!”一声脆响,枪管里喷出一团白烟,弹丸飞出枪膛。
赵大河跑到靶前,弹丸正中靶心。五十步,弹孔比鸟铳打的更小,更深,更圆。
他又跑到一百步,打了一枪,弹丸打在靶子上,嵌在木板里没有穿过去。亓官玉看了一下弹孔,距离够了,一百步能打穿皮甲,五十步能打穿铁甲。
赵大河把枪接过去,自己打了一枪。他当兵二十年,鸟铳打过,佛朗机铳也打过,没见过这么稳的枪。不怕风,不怕雨,装填快,精度高。“掌柜的,这东西要是能装上开花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