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底线

他忽然停住了,看着亓官玉。亓官玉也在看他。

亓官玉放下枪,一笑道:“开花弹可以有。实心弹打的是墙,开花弹打的是人。墙塌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死了。开花弹落进人群里,弹片四散飞溅,周围的人非死即伤。佛朗机人的炮有开花弹,但他们的开花弹是铁壳的,里面装黑火药,引线用火绳点,落点不准,引线长短难控,还没炸就被捡起来扔掉了。如果开花弹用火帽引爆,击发的那一刻引信开始计时,落地的瞬间正好爆炸。不用火绳,不用计算引线长短,落点在哪,炸点就在哪。”

“啊!——”赵大河听傻了,嘴巴张得大大的。

亓官玉回到账房,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画图。弹体用生铁铸,壁薄,沟深,预制破片刻在弹体内壁上。

引信用雷汞加导火管——击发时火药燃气点燃导火管,炮弹在空中飞几秒,落地时导火管正好烧到雷汞,炮弹爆炸。

图纸画完,外面天已经黑了,亓官玉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没有睡觉,看着墙上那张舆图,目光从广州往北,经过山东、北京、辽东。努尔哈赤正在统一女真各部,蒙古人还在长城外面游荡,丰臣秀吉已经磨刀霍霍。

他把图纸收好,吹灭了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快亮了。

五月初二,肇庆府转来了朝廷的答复。行文措辞客套,意思很明确——炮已收到,亓官记报效国家之心可嘉,着赏银五百两。至于亓官玉本人,海捕文书仍在,永不许入岭南的禁令如旧。

亓官玉看完行文,把纸放在桌上。吴文华尽力了,顾宪成也尽力了,朝廷不想用亓官玉这个人。他站起来走到高炉前,炉膛里的火早就灭了,残灰冰凉。他把手按在炉壁上,温热的触感还在。

“戚兴。”他喊了一声。

戚兴从账房外跑进来。

“发信号,让弟兄们都回来。”

“都回来?”

亓官玉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让弟兄们都回来。铁厂封了,亓官记没封。炮场停了,亓官记没停。朝廷不要亓官记,亓官记要自己找活路。不是造反,是活路!”

五月初五,端午节。金利铁厂的高炉没有点火,码头上没有龙舟,弟兄们没有吃粽子。亓官玉站在账房里,面前坐满了人——赵大河、胡晨、陈仲、杨齐、刘勇、令浅、戚兴,还有从广州赶来的周世杰,从清澜赶来的李西,从炮场赶来的沈铁和孙铁柱。梁恒坐在角落里,陈宽和赵明站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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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玉把朝廷的行文放在桌上。赵大河看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陈仲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了胡晨,胡晨没有说话。周世杰看完了,把行文折好,放回桌上。

“掌柜的,银子朝廷收了,炮朝廷收了,人朝廷不要。”

亓官玉靠在椅背上看着所有人。

“我忍了!为了大帅,为了大明的百姓,为了那些在边关上守着的弟兄们。但亓官记不能散。广东待不住,就去交趾。交趾待不住,就去海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布帘。布帘后面不是舆图,是一支枪。枪管银灰色,枪托暗红色,击锤锃亮。他把枪取下来放在桌上。

赵大河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递给胡晨。胡晨接过枪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击发机构,递给陈仲。陈仲没有接枪,盯着亓官玉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道:“掌柜的,这东西,能连发吗?”

亓官玉看着他没有说话。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一杆枪,枪管下面是圆筒状的弹巢,可以装六发。

“这种叫转轮枪,一次装六发,六发打完才需要重新装填。”他把图纸铺在桌上。

“这是下一步的事。现在的火帽枪已经比鸟铳强三倍。开花弹也在做了,等梁师傅把弹壳铸出来。”

赵大河又问道:“掌柜的,你打算什么时候用这些东西?”

亓官玉转过身看着南方的海面。那里是交趾的方向,也是他唯一的路。

“等交趾的铁厂建起来,等开花弹铸出来,等火帽枪装了火帽。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让想欺负亓官记的人,不敢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