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又翻了几张,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陈家与吴筠的往来账目。每年陈家从吴筠手里收购多少赃物,以什么价格,走哪条船,销往哪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笔是嘉靖四十三年,吴平还在的时候。最近的一笔是去年十一月——就在亓官玉在琼崖被海盗围攻的那个月,陈家还在跟吴筠做生意。
亓官玉把那些账目收好,塞进怀里,直起身来,又环顾了这间库房一圈。粮食、布匹、药材、铁料、火药,堆满了库房的边角。
角落里还码着几箱佛朗机炮的炮弹,铅弹,每一颗都沉甸甸的。是吴筠准备用来打亓官记的。
赵大河把麻袋扎好,站起来。他看着库房里那些银锭、金锭、胡椒、珠宝、地契,忽然骂了一句。骂得很大声,在库房里嗡嗡地响。
胡晨蹲在银锭旁边,把那些银锭一块一块地拿起来对着火光看成色。每看一块就放在旁边,整整齐齐地摞成一摞。他从军前在岳州当过百户,管过后勤,见过银子。
“掌柜的,这批银子的成色比官银还好。不是佛朗机人的银饼,是从日本来的。日本银矿的银子杂质少,成色足。吴筠跟日本人做买卖,拿胡椒和丝绸换银子,再拿银子买武器。”
他把手里那块银锭放下,看着亓官玉。
“这批银子不能留在岛上。搬。”
三个时辰。
亓官玉带着五百多人搬了整整三个时辰。银锭装箱,金锭打包,珠宝裹在布里,胡椒分装成小袋。地契、账目、往来信件,全部用油布包好放进木箱,专人押运。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没有人喊累。搬的都是银子。搬的都是亓官记的银子。搬到最后,库房里只剩下空架子。
李西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铜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他一个人拖不动,叫了两个人帮忙才拖到亓官玉面前。撬开箱盖,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全都是信。
亓官玉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司礼监张公亲启。陈翀顿首。”
亓官玉的手停了一下。他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信的措辞很谨慎,没有明写,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清清楚楚——陈家愿意为张诚在广州物色产业、打理银子,张诚则帮陈家拿到云浮矿的批文,帮陈家压住朝廷对吴筠的围剿,帮陈家摆平广州官场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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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后一句写得很含蓄:“海上之事,陈家居中调度,万无一失。”
亓官玉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箱子。这东西不能见光,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他不会丢掉。
船队驶离大屿山岛的时候,亓官玉站在船尾。身后的岛屿还在燃烧,浓烟滚滚。船舱里堆满了吴筠二十多年的积蓄——两万多两白银、几百两黄金、上万斤胡椒、成箱的珠宝、堆积如山的大米、腊肉、咸鱼,还有遍及岭南的商铺地契,还有陈家与张诚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
亓官玉摇了摇头。不算。值多少没法算。胡椒和珠宝的价格市舶司说了算。地契和商铺的价值行情说了算。账目和信件的价值——无价。
赵大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燃烧的岛屿。“掌柜的,这批东西运回金利,亓官记三年不打鱼都够吃了。”
亓官玉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些银子、胡椒、珠宝、地契,不是吴筠一个人的。是陈家替吴筠销赃的货款,是张诚在宫外见不得光的产业,是被海盗劫掠的商船、被屠杀的商人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