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那沓陈家与吴筠的往来账目,翻到第一页——嘉靖四十三年。那个年头太遥远了。亓官玉把账目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胡晨,每位士兵十两银子奖赏,你们几位每人五十两,其余充公!”亓官玉对着胡晨吩咐了一句。
他知道,这年代思想教育不太灵,还是发银子管用。
果然,亓官玉的话音刚落,各条船上已经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正月二十五,傍晚。大屿山岛北面海域。
亓官玉站在福船的船头,看着那座燃烧的岛屿。火焰从寨墙上腾起来,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赵大河站在他旁边,光着膀子,胳膊上缠着绷带,这是冲锋的时候被箭擦破的,不深,但血把绷带洇透了。
“掌柜的,可惜让吴筠跑了。”赵大河的声音有些不甘。
亓官玉看着那片火光,红彤彤的,把半面海都映红了。
“他跑了也好。跑了,就是个丧家之犬。没有船,没有兵,没有银子。陈家不会再认他,朝中的人不会再理他。他在海上漂不了几年。”
赵大河沉默了片刻道:“掌柜的,你走了之后,谁来打?”
亓官玉转过身,看着船上那些人——赵大河、沈铁、李西、胡晨,五百多个一脸硝烟的战兵,还有二十多个从清澜卫所跟出来的充军老兵。他把目光转回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
“你们打。炮在,人在。吴筠回来一次,你们打一次。他不回来,你们就在金利铸炮、训练、等机会。亓官记在,炮就在。炮在,吴筠就不敢回来。”
船队驶离了大屿山岛。亓官玉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冒着浓烟的岛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正月二十六,清澜码头。
亓官玉在清澜卫所住了最后一晚,把该交代的事全部交代了一遍。两艘福船留给胡晨和李西。十二门钢炮留下了一半,,留在清澜继续训练用。另外六门运回金利。火药全部留下。亓官记的账目和令浅对接完毕。
第二天清晨,亓官玉上了马如龙的船。船驶出码头,亓官玉看着清澜卫所的海岸线慢慢远去。赵老六蹲在码头上抽烟,令浅夹着棋盘站在棚口,胡晨站在福船的船头,李西站在他旁边。亓官玉转过身。
他在想吴筠。不知道吴筠在哪条船上,往哪个方向跑了。也许在东海,也许在南海,也许在某个不知名的荒岛上,像一条被打断脊背的野狗,舔着伤口等死。他不敢再回珠江口了,陈家丢了一条最忠诚的狗。
亓官玉把海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从怀里掏出那张行文——发还原籍山东,永不许再入岭南。
他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撕碎,一片一片地扔进海里。纸片在海面上飘了一会儿,被浪头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