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杰起得很早。他每天卯时起床,洗漱后在营地里走一圈,看看仓库的封条、灶台的火、码头的船、岗亭的人。这是他从戚继光那里学来的习惯——当官的,要走在所有人前面。

今天,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因为今天是腊月初一。

腊月。一年的最后一个月。

大明的人讲究过年。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房,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能吃顿好的、穿件新的、歇口气。

亓官记的五百多号人,也要过年。

周世杰走进账房,打开柜子,拿出那本厚厚的账册。他把十一月的账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之后,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数字。

十一月全月:白糖产量八千六百斤,收入一千二百九十两,成本五百二十两,净利七百七十两。

酒类产量三千五百斤,收入七百两,成本二百两,净利五百两。

百味鲜产量三百斤,分成收入一百八十两,成本五十两,净利一百三十两。

合计净利润:一千四百两。

周世杰看着这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一千四百两。一个月。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戚继光的帐下当哨长,一年的俸禄是十二两银子。现在,亓官记一个月赚的银子,够他领一百多年的俸禄。

他把账册锁好,走出账房,去找赵小河。

“赵小河,你去一趟广州城,找几家最好的绸缎庄、杂货铺、糕点铺。给弟兄们置办年货。”

“年货?什么年货?”赵小河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周世杰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每人:新袄一件,新被子一套,新布鞋两双,新袜子四双,白糖五斤,糕点两盒,烧酒两瓶。另外,各哨哨长每人再加一件绸衫、一双皮靴。”

赵小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周掌柜,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管。去办就是了。”

赵小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周世杰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

周世杰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十二月的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的洛溪河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码头上几只小船正在装货,准备运往广州。

一年了。

从四月到十二月,八个多月。从一片荒地到一座年入万两白银的作坊,从三百二十七个走投无路的退伍老兵到五百多号人的亓官记。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们都走过来了。亓官玉领着他们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