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洛溪浦营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从水路来的,是从陆路来的。一个骑着一匹瘦驴的中年人,穿着灰布道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身后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卷书和一些瓶瓶罐罐。

他在寨门口下了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三绺长须,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书卷气。

“在下顾宪成,无锡人,游学至此。听闻洛溪浦有一奇人,特来拜会。”

值哨的沈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让人去通报。

亓官玉正在曲房里查看新一批曲粉的培养情况,听到“顾宪成”三个字,手里的曲粉差点撒了。

顾宪成?无锡顾宪成?东林党的创始人之一?后世那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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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亓官玉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历史知识——万历十三年,顾宪成应该三十多岁,正是中进士不久、在朝中做官的时候。他不在北京做官,跑到岭南来做什么?

“请到议事厅。”亓官玉放下曲粉,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道袍,快步走向议事厅。

顾宪成已经在议事厅里了。他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前,背着手,微微仰着头,看得很认真。

那张地图是周世杰画的,上面标着洛溪河、珠江、广州城、澳门、万山群岛的位置。对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张普通的舆图。但顾宪成不是普通人。

亓官玉走进议事厅,抱拳行礼道:“在下亓官玉,不知顾先生驾临,有失远迎。”

顾宪成转过身来,目光在亓官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还了一礼。

“亓官掌柜客气了。在下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两人分宾主坐下。周世杰端上茶来——是亓官记自制的“竹韵”酒,用竹筒装的,有一股淡淡的竹香。

顾宪成端起竹筒,闻了闻,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好酒。清而不淡,香而不艳,余韵悠长。这就是市面上的‘竹韵’吧?”

“顾先生好眼力。”亓官玉淡淡一笑。

“不是好眼力,是好口福。”顾宪成放下竹筒,目光重新落在亓官玉身上。

“亓官掌柜,在下开门见山——我此番来岭南,不是游学,是避祸。”

亓官玉的眉头微微一动。

“避祸?”

“朝廷的事。”顾宪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江陵倒后,清算张党,牵连甚广。我与几个同僚上书言事,触怒了皇上,被贬为桂阳州判官。赴任途中,路过广州,听闻洛溪浦有一奇人,能制雪白之糖、纯净之酒、百味之鲜,特来拜会。”

亓官玉心中微微一沉。顾宪成是被贬官路过广州,顺道来拜访。这说明亓官记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官场上。这不是什么好事。

“顾先生谬赞了。亓官记不过是个小作坊,做的都是些寻常买卖,谈不上‘奇’。”

顾宪成笑了。他的笑容很淡,但眼神很亮。

“亓官掌柜,你不必自谦。我在广州住了三天,尝过亓官记的白糖、白玉烧、竹韵、百花酿,还有梁氏酱园的特级酱油——那酱油之所以鲜,恐怕不是梁氏自己的功劳吧?”

亓官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色不变。

“顾先生说的什么,在下听不懂。”

顾宪成看着他,目光中没有试探,没有狡黠,只有一种坦荡荡的、近乎于天真的真诚。

“亓官掌柜,你不必担心。我不是来打探你秘方的。我是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交个朋友。”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新兵训练的口号声,整齐而有力。

亓官玉看着顾宪成,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顾宪成。东林党的创始人之一。清流领袖。万历朝的名臣。这个人现在三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意气风发的年纪。他被贬到桂阳——桂阳在湖广南部,靠近广东,离广州不算太远。他来见亓官玉,真的是因为“听闻洛溪浦有一奇人”?

还是,有别的目的?

“顾先生,…”亓官玉开口了,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