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朋友可以。但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

“请讲。”

“亓官记做的是买卖,不掺和朝廷的事。顾先生若是想在亓官记这里找什么‘志同道合’之人,恐怕会失望。”

顾宪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的笑声爽朗,没有丝毫芥蒂。

“亓掌柜,你多虑了。我顾宪成虽然被贬,但还没有落魄到要找一个商人来‘志同道合’。我来找你,纯粹是因为——好奇。”

“好奇?”

“对。好奇一个被裁撤的戚家军亲兵队长,怎么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在岭南的一片荒地上,建起一座年入万两白银的作坊。”

顾宪成停下话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盯着亓官玉。

“亓官掌柜,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被贬的官员,路过广州,不去拜会当地官员,不去游山玩水,反而跑到这洛溪浦来见你——你觉得,是谁告诉我的?”

亓官玉的手指停住了。

“是谁?”

“刘世昌。”

番禺县丞刘世昌。那个来查验地契、收了亓官玉的礼、提醒他“夜里多留几个守夜的”的刘世昌。

“刘县丞是我的同年。”顾宪成说。

“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他在番禺做了十二年的县丞,我调到桂阳去,路过广州,他请我喝酒。酒桌上,他说起了你。”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

“刘县丞说了什么?”

“他说,番禺地面上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不是读书人,不是官员,不是豪强,是一个退伍的亲兵队长。这个人带着三百多个被裁撤的兵,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作坊,做出来的东西比市面上最好的还好。他说——‘此人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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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玉端起竹筒,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二九书屋

“他还说……”顾宪成的声音低了一些。

“戚继光在广东当了一年多的总兵,走的时候,没带走一兵一卒。但他留下了你们。”

“留下”这个词,让亓官玉的心头微微一动。

“顾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宪成放下竹筒,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亓官掌柜,我想说的是——大明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议事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朝廷的事,我不管。顾先生,我说过了,亓官记做的是买卖。”亓官玉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

“我知道。”顾宪成直起身来,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坦荡的笑容。

“所以我只是来交个朋友。买卖的事你继续做,朝廷的事你不必管。我只是——,想认识一个有趣的人。”

亓官玉看着他,心中对这个人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顾宪成不是陈翀那种深不可测的世家之主,也不是吴筠那种刀头舔血的海上亡命徒。他是一个读书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才华但又不迂腐的读书人。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图你的银子,不图你的秘方,他就是单纯地觉得你“有趣”,然后想跟你聊聊。

而这种“聊聊”,往往比任何商业竞争都危险。

亓官玉站起来,抱拳道:

“顾先生,既然来了,就在洛溪浦住几天吧。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顾宪成也站起来,还了一礼。

“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