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时,户部侍郎刘一儒站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但没有立刻展开,先在殿中站定,环顾了一圈,像是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他身上,然后才款款奏道:“皇上,臣有本奏。亓官玉在安南、缅甸的根基已深,兵力、火器、海船,这些固然要防。但臣以为,更关键的是他的银子从哪里来。他养兵、造船、开矿、建工坊,处处都要银子。这些银子,大部分是从大明赚去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这是个敏感的话题。
刘一儒翻开奏折,念了一串数字——去年一年,亓官记从大明各港口输入的货物总值约为二百四十万两白银,其中包括白糖、玻璃器皿、赛璐珞制品、染色棉布、钢炮等。这些货物经由广东、福建、浙江、南直隶各口岸流入,再由内地的商号分销到各省。同时,亓官记从大明采购的生丝、茶叶、瓷器、铁器、硝石等物资,总值也不低于一百万两。两边相加,亓官记与大明的贸易规模每年超过三百万两。
刘一儒合上奏折,继续说道:“这三百万两银子,大部分都流进了亓官玉的口袋。如果掐断这条财路,他的军队就养不起,船也造不动。所以臣以为,除了军事上防备,经济上更要有所行动。”
张诚脸色一喜,紧接着出列,语气比平时更直接,大大的声音说:“刘侍郎所言极是。亓官玉的银子是我大明的,他拿着大明的银子,养着对付大明的兵。这叫什么?这叫以我之矛,攻我之盾。臣建议,立即禁止亓官记产品进入大明各口岸,同时严禁内地商号与亓官记有任何贸易往来。违者以通敌论处。”
他的措辞比以往更硬,似乎是在等着看谁敢站出来反对。
顾宪成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奏折,步子不快,站定后先看了一眼张诚,然后面向御座奏道:“张公公所言,臣以为不可行。”
他话音未落,大殿中已经有了嗡嗡的议论声。
顾宪成停了一下,等殿中的议论声平息下来才继续说,“亓官记的产品已经进入了大明百姓的日常生活。白糖是许多人家日常用的,玻璃镜是嫁娶必备之物,染色布比松江府的土布便宜一半。如果突然禁止这些东西进入大明,受影响的不是亓官玉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和商户。那些已经与亓官记签了契约的商号,货压在库里卖不出去,亏损谁来赔?那些用惯了亓官记产品的百姓,突然买不到东西了,怨气谁来承担?”
户部尚书接话:“顾大人所言虽有理,但臣以为,这是暂时之痛。如果不断绝亓官记的财源,日后他坐大了,朝廷要花的军费恐怕十倍于今日的贸易损失。”
他话音刚落,工部侍郎也开口了:“可亓官记的产品不完全是外来货。他那白糖的工艺、玻璃的配方、赛璐珞的制造方法,如今有些已经被大明商号陆续仿制出来了,可质次价高。如果禁止亓官记进入大明,那些已经仿制成功的商号反倒得了利,亓官玉的银子是断了,但大明的百姓、商户也跟着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