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浅听完后低头确认了一遍名单,点清人数,才合上册子说:“钱从哪个项目走?”

亓官玉说:“从亓官记的账上走。算做成本。娶本地的也行,娶移民的女子也行。费用统一由亓官记出。”

令浅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消息传下去的时候,许多老兵起初是不信的。有人蹲在营房门口听完传达,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半天没说话。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问他想不想去,他没有回答,站起来去井边打水,把手里的茧子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刮掌心的硬皮,然后把水瓢放回桶沿上。

半个月后,清化和阿瓦两地陆续有新人成婚。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热闹。院门口贴了红纸,院里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糖和茶。

新郎穿着新做的靛蓝色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带,站在门口迎着来客。有人进门前先理了理衣领,有人到了门口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那把已经换过新绳的佩刀,再跨过门槛。

女方有的来自安南本地,有的是随船南下的移民女子,有的和媒人在村口的榕树下见了一面,也有的是在河边洗衣服时遇见的。

没有人催他们,也没有人拿他们打趣。那些老兵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话不多,有人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拾碗筷的新娘,又把目光移开。也有人放下酒杯后,在院子角落的竹凳上坐了很久,看着新砌的院墙和檐下新挂的灯笼,像在看一幅他以为永远不会轮到自己参与的画卷慢慢展开。

亓官玉没有出席那些婚礼。他让戚金替他走了一趟,给每一对新人送了一份贺礼——一匹布、二壶酒和一把新打的锄头。

戚金把礼送到之后没有多留,站在门口喝了一碗茶,就回来了。他回到亓官玉的账房时,在门口站了片刻,说:“都挺好的。”

声音有些哽咽。

说完之后没有补充,转身走了。

此后数日,陆续有新的喜讯传来。一个老兵娶了广州来的移民女子,在安置区南端安了家;另一个老兵与本地女子结成夫妻,用新分到的那块地种了一季蔬菜。

亓官玉在案头看到那些陆续报上来的记录时,没有多说什么,偶尔停下笔,在那些名字旁边添上几笔批注,注明需优先配发物资或提供协助,然后继续处理下一项事务。

新屋的瓦顶已经盖好,院子里开始飘起炊烟。田间地头,有人正弯着腰浇水,有人提着竹篮走在田埂上,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

那些在战场上站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可以在黄昏时分放下刀,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