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在车床侧面,观察刀具与工件接触时的角度,待转速稳定后,开始尝试加工第一批试件。试件完成后,他取下工件翻看了一会儿,确认表面光洁度合格,才正式开始制作。
亓官玉在傍晚时分再次经过安置区。炊烟正在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带子,沿着河岸蔓延开去。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人在屋前的水渠边洗脚。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线。田埂上,有人正扛着锄头走回村口,锄刃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湿润的光。
在更远处,新的地基正在被放线。墨斗弹下的直线在泥土上清晰可见,沿着规划的方向持续延伸,像一道正在被不断拉长的刻度。
那些尚未铺上瓦片的屋架上,月光正穿过没有遮蔽的缝隙,在墙根处投下一排排不完整的暗影,等待着下一批木板和茅草来填补那些空隙。
夜风从田野方向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和草木燃烧后的余烬气息,在那些刚刚搭起屋架的木料之间缓慢游走,在每一条尚未封闭的缝隙中流动,像一个即将被填充的句子。
月光下,那些地基的轮廓正在黑暗中延伸,似乎是大地正在缓慢展开的第一行草稿。
又一天,天色将晚。亓官玉从红河边的水渠工地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兵正蹲在安置区外头的一棵龙眼树下,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把已经磨薄了的佩刀。
那把刀跟了他很多年了,刀柄上的缠绳已经换过好几回,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木柄。他没有擦完,只是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望着远处那片刚刚收完稻子的田野,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亓官玉停下脚步,认出了那是戚家军的老兵,当兵快十年了。
他走过去,在那人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寒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老兵说:“三十八。”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说:“跟大帅那会儿,才二十出头。”
他的声音不高,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仿在对自己确认这个数字。他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那把刀,然后把它插回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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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亓官玉在账房里坐了很久。他让令浅送来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所有还没有成家的戚家军老兵的名字。
他没有让他们驻守各地、也没有安排到后方轮换。他知道这些老兵年纪都大了。他们从蓟镇开始打仗,一路打到浙江、广东、安南、缅甸,几十年没有真正安顿下来过。家对于他们来说,像一道永远没有落笔的笔画。
第二天,亓官玉把这份名单交给了令浅,又让人去各安置区的账目上拨出一笔钱,专门用来给老兵成家盖房、办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