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有退。

宁夏镇的城墙在浸泡了整整一夜之后,开始从根部松动。最先倒塌的是北门附近的一段墙体,砖石在浊水的冲刷下像被抽掉了骨架,倾斜着没入水面,激起一大片浑浊的浪花。

随之而来的是家具、房梁、门板,还有屋顶上滑落的瓦片,混在一起顺着水流漂向低处。水面上漂着一片片杂物,破碎的木料、歪斜的桌椅、被水浸透的衣物,在水流中相互碰撞。城内的街道已经成了河道,水位还在慢慢上涨,即便那些站在原地没有移动的院落,也在水面持续攀爬的过程中逐步被吞没。

水线漫过门槛,渗入灶膛,沿着墙根向屋内延伸。

百姓们爬上了屋顶。有人在爬上屋脊时滑倒,落入水中再没有浮起来;有人坐在屋顶的瓦片上,双手抱着屋脊的梁柱,望着水面发呆。树上也爬满了人,老槐树的枝桠被压弯了,树叶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哭声从各处传来,时断时续,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屋檐边,低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杂物,过了很久也没有动。猫趴在浮木上,偶尔伸爪拨开漂近的碎片。

狗的尸体仰面朝天,四肢僵直地浮在水面边缘。鸡鸭的尸体和浮木缠绕在一起,被水流推着缓缓转动。

叛军也已经溃散了。有人扔下了兵器,有人脱掉了盔甲,有人把头盔扔进水里,看着它漂远。指挥体系在水涌入城墙后彻底崩溃。

哱拜身边最后几个亲兵架着他翻上一座屋顶,把他安置在屋脊最高处。他看着自己的城、自己的兵、自己的野心在水中翻卷,声音嘶哑吼道:“叶梦雄,你掘黄河水淹城——你不得好死!”

那些字句被风声和水声撕碎,零零散散地落到远处。亲兵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守在旁边,看着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

水退是两天后的事。

残存的城墙露出一道道被浸泡后留下的深色水痕,地面上覆盖着淤泥和杂物。活下来的人从屋顶和树上爬下来,踩着湿滑的瓦片和碎砖下到地面,在泥地里寻找可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