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连着下了五天,没有停过。黄河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升,浑浊的水流推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杂物向下游涌去,河滩上那些往年还能露出水面的沙洲已经被完全淹没。
叶梦雄站在宁夏镇外的高坡上,已经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沿着他的盔沿往下淌,他没有抬手去擦,眼睛望着远处那条正在不断涨高的河面,水面正沿着河堤的底部缓慢攀爬,好像一个正在不断扩大的灰色边界。
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睡好觉了。皇帝的旨意就放在案头,短短十天之内来了三道,措辞一次比一次急。
第一道说速战速决;第二道言朝鲜、辽东同时告急,宁夏战场不可再拖;第三道已经是在催促他限期结束了。
他把每一道旨意都看了几遍,叠好放在桌角,没有答复,也没有退回。
师爷站在他旁边,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梦雄开口时声音不高,似乎是很艰难才发出:“宁夏镇现在已经是孤城了,人困马乏,粮草将尽。如果强攻,至少还要一个月,伤亡也不会小。但现在有现成的办法——黄河水就在眼前。”
他收回了目光,脸色苍白地说道:“掘开河堤,引水灌城。宁夏镇地势低于河面,只要掘开一段河堤,水就会灌进去。”
师爷愣了一下,悄声道:“大人,宁夏镇里还有百姓。这一旦掘开河堤……”
叶梦雄没有接话,默不作声。
师爷的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试探某个不该触碰的边界:“掘开黄河,不只宁夏镇会被淹,周边的村庄也会被波及。水势一旦失控,下游数县的田地都会变成汪洋。城外还有一些溃散的散兵和流民,到时候也会被冲走。”
叶梦雄没有回头,仍看着那片正在涨高的水面,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