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熊死死盯着白床单上那卷钱,脱臼的那只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以后每个月工资里扣一百,扣满为止。”
霍金山粗暴地把钱往老熊膝盖旁边一推,那不是给,是推。
这是老霍硬生生把兄弟身上的担子,分了一半砸在自己肩上。
他回头,深深看了方砚一眼。
“你负责把他的手弄好,老子负责把账单摆平。”
二十几个人的体检做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橘红色的高压钠灯,把垃圾桶和旧沙发拉出长长的暗影。
霍金山把折叠床收进储物间,海绵床垫上的凹陷在灯光下慢慢回弹,最后只留下一层皱巴巴的印子。
他出来的时候,粗糙的手指勾着一样东西,直接扔进了方砚电动车前头的车筐里。
那是一串弹壳风铃。
七个黄铜弹壳,底部全被磨平了,用钢丝穿在铁环上。
弹壳上刻着日期,最早的是一九八四年,最晚的一九八八年。
老霍在越南战场上捡的弹壳,只给他真正认定的兄弟拼。
“你这破电动车跑起来跟个幽灵似的太安静,挂个铃铛响亮点。”
方砚拿起风铃,对着橘红色的灯光看了看。
铜壳上的字迹早就氧化成了暗绿色的铜绿,摸上去凹凸不平,带着岁月的粗粝感。
“这上面刻的数字……”
“一九八四年三月,老山。”
霍金山的眼底闪过一抹血色,声音压得很低。
“那场仗打完,我拿手把这枚弹壳从死人堆的土里抠出来的。”
“上面还沾着我战友的血,我抠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就怕碰到旁边没炸的引信。”
方砚深吸了一口气,把风铃重新挂回车把上。
“霍哥,你没欠我任何人情,是我欠你的。”
“你今天能为了一个干了七年的兄弟砸出手术费,这种事,我师傅在号子里一辈子也教不会我。”
霍金山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电动车旁,抬起那沙包大的拳头,在方砚的肩膀上狠狠杵了一下。
不重,但力道极沉。
那是他当年在死人堆里给退伍战友打招呼的力道,是男人之间最硬核的承认。
方砚骑着车汇入了车流。
夜风把他的工服袖子吹得鼓胀起来,黄铜弹壳在车把上剧烈碰撞,发出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比普通的车喇叭轻太多了。
但在方砚听来,却比他在檀涧听过的任何名贵铃声都要沉重百倍。
那里面压着一九八四年的血,压着七个弹壳从老山前线到深圳地下室的分量。
现在,这份分量从一个老兵的粗糙手里,传到了他这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黑户中医手里。
方砚在红绿灯前捏住刹车,任由风铃在风中摇晃。
七个弹壳的重量加起来,比他的针包还要轻。
但却比一本烫金的国考证,重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