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霍金山

老熊死死盯着白床单上那卷钱,脱臼的那只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以后每个月工资里扣一百,扣满为止。”

霍金山粗暴地把钱往老熊膝盖旁边一推,那不是给,是推。

这是老霍硬生生把兄弟身上的担子,分了一半砸在自己肩上。

他回头,深深看了方砚一眼。

“你负责把他的手弄好,老子负责把账单摆平。”

二十几个人的体检做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橘红色的高压钠灯,把垃圾桶和旧沙发拉出长长的暗影。

霍金山把折叠床收进储物间,海绵床垫上的凹陷在灯光下慢慢回弹,最后只留下一层皱巴巴的印子。

他出来的时候,粗糙的手指勾着一样东西,直接扔进了方砚电动车前头的车筐里。

那是一串弹壳风铃。

七个黄铜弹壳,底部全被磨平了,用钢丝穿在铁环上。

弹壳上刻着日期,最早的是一九八四年,最晚的一九八八年。

老霍在越南战场上捡的弹壳,只给他真正认定的兄弟拼。

“你这破电动车跑起来跟个幽灵似的太安静,挂个铃铛响亮点。”

方砚拿起风铃,对着橘红色的灯光看了看。

铜壳上的字迹早就氧化成了暗绿色的铜绿,摸上去凹凸不平,带着岁月的粗粝感。

“这上面刻的数字……”

“一九八四年三月,老山。”

霍金山的眼底闪过一抹血色,声音压得很低。

“那场仗打完,我拿手把这枚弹壳从死人堆的土里抠出来的。”

“上面还沾着我战友的血,我抠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就怕碰到旁边没炸的引信。”

方砚深吸了一口气,把风铃重新挂回车把上。

“霍哥,你没欠我任何人情,是我欠你的。”

“你今天能为了一个干了七年的兄弟砸出手术费,这种事,我师傅在号子里一辈子也教不会我。”

霍金山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电动车旁,抬起那沙包大的拳头,在方砚的肩膀上狠狠杵了一下。

不重,但力道极沉。

那是他当年在死人堆里给退伍战友打招呼的力道,是男人之间最硬核的承认。

方砚骑着车汇入了车流。

夜风把他的工服袖子吹得鼓胀起来,黄铜弹壳在车把上剧烈碰撞,发出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比普通的车喇叭轻太多了。

但在方砚听来,却比他在檀涧听过的任何名贵铃声都要沉重百倍。

那里面压着一九八四年的血,压着七个弹壳从老山前线到深圳地下室的分量。

现在,这份分量从一个老兵的粗糙手里,传到了他这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黑户中医手里。

方砚在红绿灯前捏住刹车,任由风铃在风中摇晃。

七个弹壳的重量加起来,比他的针包还要轻。

但却比一本烫金的国考证,重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