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装甲车以极其别扭的姿态卡在泥潭里,红色的故障警报灯在狭窄的指挥舱内疯狂闪烁。
前方五十米外,原本已经被吓破胆、正抱头鼠窜的淮军士兵们,听到了那声清脆的履带断裂巨响。
他们逃跑的脚步猛地顿住,纷纷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台彻底失去动力的钢铁怪物。
贪婪和侥幸瞬间压倒了恐惧,一个淮军千总挥舞着带血的腰刀,扯着破锣嗓子在雨中嘶吼起来。
“铁王八断腿了!它动不了啦!兄弟们并肩子子上啊,用麻绳套住它,活捉里面的乱党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百名淮军精锐犹如闻到血腥味的恶狼,踩着齐腰深的烂泥,端着上了刺刀的恩菲尔德步枪,呈半包围阵型向着一号车疯狂反扑。
密集的步枪子弹犹如冰雹般砸在倾斜的锅炉钢装甲上,崩出成片刺目的火星,虽然无法击穿,但那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各车组注意!就地建立环形防御阵型,机枪掩护一号车!”铁柱在后方的指挥车里看到这一幕,双眼瞬间急得通红。
他一把推开头顶的装甲舱盖,端起一挺轻机枪半截身子探出车外,对着逼近的淮军就是一通狂暴的扫射。
其余十一台装甲车迅速调整炮塔,并列水冷重机枪喷吐出半米长的暗红色火舌,交叉火力网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淮军撕成碎肉。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漫山遍野的清军正从第二道壕沟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企图用人命填平这最后五十米的距离。
真正的致命危机,来自头顶。
长江对岸的江阴主炮台观测所里,清军守将通过高倍望远镜敏锐地捕捉到了滩涂上的变故。
他兴奋得连顶戴花翎都顾不上扶,直接嘶吼着下达了覆盖射击的死命令。
“轰!轰!轰!”
江阴要塞的永备炮台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几门两百一十毫米口径的重型阿姆斯特朗后膛炮喷出橘红色的烈焰,重达上百磅的高爆开花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划破阴沉的雨幕,直直地砸向一号车所在的泥潭区域。
一发重炮炮弹在一号车右侧三十米外轰然炸裂!
狂暴的冲击波掀起高达十几米的泥水混合物,犹如一场小型的泥石流,劈头盖脸地砸在装甲车的车壳上。
巨大的震荡让车体剧烈摇晃,车长和炮手被狠狠撞在舱壁上,头破血流,整个车厢内充斥着刺鼻的硝烟和泥腥味。
“车长!左侧履带完好,但右侧履带销彻底崩断了,车体右倾十五度,发动机底盘卡在烂泥里,我们出不去了!”驾驶员拼命拉动操纵杆,但内燃机除了发出沉闷的干嚎,根本无法提供任何牵引力。
“死战到底!”车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一把拉过并列机枪的握把,死死咬着牙,“炮手,用高低机把炮口给我摇平!就算变成固定靶,也要把炮弹全给我打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的滩涂泥水里,突然传来一阵粗犷暴烈的怒吼。
“都他妈给老子闪开!让专业的来!”
老李头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被泥水浸透的粗布短裤。
他那满是烫伤疤痕的肩膀上,硬生生扛着一根重达几十斤的备用特种钢履带销。
在他身后,七八个同样光着膀子的上海兵工厂工匠,正用肩膀扛着沉重的机械千斤顶、撬棍和几块厚实的垫木,在齐腰深的烂泥里连滚带爬地狂奔。
他们没有穿军装,手里也没有拿枪。
但他们每往前迈出一步,眼神里的那股子狠劲,比最精锐的陆战队士兵还要让人胆寒。
“掩护李师傅!”铁柱看到老李头带人冲了上来,眼眶瞬间红了,他扯着嗓子冲周围的步兵咆哮,“一排二排,给老子顶上去,死也不能让清军的子弹打进维修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