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那句冷酷的死令刚刚砸在烂泥滩上。
老赵第一个从泥水里窜了起来。
他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伤腿,一把扯掉脖子上的破毛巾,冲着后方滩涂上的工程营嘶声狂吼。
“一排二排!下泥坑!上钢缆!”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华工工程兵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扑进了齐腰深的黄褐色烂泥里。
粗大的生铁钢缆被他们粗暴地绑在七十五毫米速射炮的炮架上。
“一二三!起!”
伴随着粗犷的号子声,十几门原本深陷泥沼的重型速射炮,被纯粹的人力硬生生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江北浅滩边缘,十几艘用圆木和均质钢板焊死的重载平底驳船早就停靠就位。
炮兵们推着沉重的炮轮,踩着木板野蛮地冲上驳船甲板。
粗大的铁链迅速缠绕在炮架和船体预留的铆钉上,将这十几台钢铁杀器死死固定在驳船中央。
“满舵!进江心!”
蒸汽拖船的马达爆发出狂暴的轰鸣,粗大的排气管喷吐出滚滚黑烟。
十几艘重载驳船被强行拖拽着,蛮横地切开了长江江边的浅滩,直接扎进了波涛汹涌的深水主航道。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平稳的射击阵地。
李中堂在上游炸毁江防大坝的恶果,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致命的物理反噬。
整个长江下游的水文已经彻底乱了。
上亿吨洪峰过境后留下的暗流和漩涡,在江面下疯狂搅动。
浑浊的江水犹如发狂的恶兽,掀起两三米高的激浪,狠狠拍打着驳船的木制外壳。
平底驳船在江面上剧烈颠簸,船头时而高高翘起,时而猛地砸进浪窝。
“调整高低机!给老子咬住半山腰!”
一号驳船上,重炮旅的一名营长死死抱着剧烈摇晃的速射炮炮管,双眼红得滴血,冲着手底下的炮手大吼。
“营长!船晃得太厉害了!水平仪的准星根本稳不住!”
炮手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死命摇动齿轮。
刚刚对准紫金山的暗堡,一个浪头打过来,炮口直接偏出去了十几度。
“管不了那么多了!估算仰角!覆盖射击!”
营长一脚狠狠踩下击发踏板。
“轰————————!!!”
七十五毫米速射炮喷吐出长达两米的橘红色烈焰。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炮架砸在驳船甲板上,整艘船在江水中猛地向后一挫。
一发特种高爆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奔紫金山半山腰的清军阵地。
但在狂暴江浪的干扰下,这发炮弹的弹道彻底失去了准头。
“砰!”
高爆弹偏门地砸在了距离暗堡群足有五十米远的一块花岗岩上。
碎石崩飞,火光一闪即逝。
坚固的青砖暗堡连一层皮都没被蹭破。
剩下的十几门速射炮也接连开火。
密集的炮弹砸向紫金山,却因为驳船剧烈摇晃,全成了盲目抛射。
大半的炮弹落进了没人的树林,有的甚至直接砸在了半山腰的泥坡上。
火力压制失效了。
紫金山半山腰,隐蔽的交叉暗堡群内。
李中堂站在射击孔后方,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江面上那些在风浪中上下起伏的黑色驳船,更看到了那些毫无准头的炮弹。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狞笑。
“铁王八陷在泥里,现在把大炮推到水上去当活靶子!”
李中堂狠狠拍着青砖墙壁,五官扭曲。
“林涛那个泥腿子没招了!他在急病乱投医!”
李中堂猛地转过身,一把拔出旁边亲兵腰间的鬼头大刀,刀尖恶狠狠地指向下方波涛汹涌的江面。
“要塞所有重炮!给老夫调转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