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抱拳回复,声音沉稳而清晰,将那些数字逐一呈报上去:“我军战死四百余人,伤者过千,其中重伤无力再战者近四百人。”
燕王微微点头,那点头的动作极轻极慢。
他吩咐道:“战死者登记造册,厚恤其家人。伤者送去会州大营,善加照顾。”
张玉应下。
他察觉到燕王心事重重,一道沉郁在燕王的眉眼间久久不散。
他微微迟疑,问道:“我军伤亡不到千人,基本全歼对方万人骑兵。我军大胜,殿下为何依旧忧心?”
燕王叹了口气。
那道叹息带着沉重与警觉,如气流般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落向远处郑村坝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道目光在冬日的寒光中像利刃般,将那片战场之外更深远的东西一寸寸剖开。
“李锦隆已非吴下阿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分量,在张玉等人的耳中持续地沉落着。
“我军多骑兵,南兵多步卒。你想想看,若是两军对阵,战事不利时,这一万多骑兵若是带头跑了,会是个什么样个局面。”
张玉闻言一愣。
他低头想了想,眉头渐渐拧紧。
片刻后,他猛然会意,抬头道:“骑兵有速度,见势不妙逃跑,我军未必追得上。但他们逃跑了,必然动摇军心,余下步卒将陷入溃败。”
燕王接话说道,语气中那道沉重在战场上空缓慢地弥漫着:
“是啊。李锦隆让骑兵离营出击,如果成功,便可以四处游动,牵制我军兵力。”
“况且,骑兵既然已离营,就算是尽数逃了,营中的步卒也未必会知晓,影响不了大军军心。”
“若是失利,便更是让南军步卒全部置于背水一战的境地。”
他微微一顿,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张玉脸上,那双眼睛带着审慎与警觉:
“李锦隆这是故意将这一万多骑兵全都置于死地啊。他让骑兵过白河的时候,就已经当军中没有这些人了。”
张玉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震。
他这才明白李锦隆的策略。
那万骑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胜了,是意外之喜。
败了,正好借此激励营中步卒死战。
无论胜负,李锦隆都不亏。
这道算计将整盘棋局中最血腥也最冷酷的一步逐一剖开,在张玉的脑海中持续地延伸着。
燕王继续道,声音中那道感慨带着几分沉重与几分敬意:
“时隔多年,李锦隆也当刮目相看了。为将者,不可有妇人之仁。在战场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论对错。”
张玉这才明白李锦隆的策略。
他心中不由敬佩,那道敬佩将此前所有对李锦隆的轻视逐一冲刷干净。
他拱手道,声音中那道叹服清晰而坦荡:“末将受教。”
燕王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向战场边缘走去,脚下踩着冻硬的泥土和散落的兵器碎片,发出一阵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那些燕军士卒见他走来,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挺直了腰背。
燕王向他们微微点头,那道动作极轻,带着肯定与抚慰,如石子般在士卒们的心中激起一圈短暂的涟漪。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远方,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下,郑村坝的方向如同一头蹲伏在平原尽头的巨兽,沉默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