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微微点头,站起身来。
暗窖中的油灯火苗在他起身带起的气流中微微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青砖壁上拉出一道修长而沉稳的暗色轮廓。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被炭笔勾勒得密密麻麻的山东舆图:
“燕王率军快回来了。京北这边,也该有个了结了。”
随后数日,李锦隆认为再度围攻京北城没有意义。
那座城池如今已成一座冰城,城墙上结着厚实的冰壳,云梯搭上去便滑,士卒攀爬时脚底无根,十个人里能上去三个就算不错。
更关键的是,燕王率军归来,燕军主力已不再是那支困守孤城的疲惫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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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继续分兵围住京北城,前有坚城,后有燕军主力,那便是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
于是李锦隆转兵集中屯于京北城东二十里处郑村坝。
那处地势平坦开阔,四周一马平川,正适合大军展开。
他将五十万大军分列九营,各营之间相距数里,互为犄角。
营中深沟高垒,鹿角拒马层层布设,只求稳固,不求速进。
他意图以逸待劳,与燕军相持。
同时,李锦隆派都督陈晖率所有骑军一万余人,至白河西岸驻扎游弋。
那道命令在诸将看来颇为蹊跷。
白河在京北城东通州地域,距郑村坝大营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陈晖部孤军在外,既无步卒接应,又无营寨依托,只是每日在河西岸来回游弋。
李锦隆给陈晖的军令只有八个字,拦截、侦查、游弋、牵制。
他已下定决心与燕军相持,这万骑便是他的眼睛和耳朵,也是他布在棋盘边缘的一枚活子。
燕王很快就获悉陈晖部位置。
燕军的斥候比朝廷军更快、更强,基本上遮蔽了朝廷军的大半视野,白河西岸那支万人骑兵的动向早就落到燕王的眼睛里。
次日,燕军趁其不备,踏冰过白河。
寒冬时节,白河河面已冻得结实,冰层厚达数尺,足以承载骑兵奔驰。
燕军铁骑如同洪流,踏着冰面无声而迅疾地冲过白河,在陈晖部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便刺入那支游弋的骑军阵中。
此战毫无悬念。
陈晖的万骑虽然都是南军中精选的骑兵,但面对燕军铁骑的突袭,阵型未及展开便已崩溃。
那些南军骑兵在慌乱中试图迎战,但燕军铁骑的冲锋如同一道被从高处倾泻而下的暗色铁幕般将他们从阵地上逐一碾碎。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燕军杀死陈晖骑军三千余人,俘虏六千余人,逃走的敌骑兵不足千人。
陈晖算是全军覆没,仅陈晖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逃回郑村坝,身后只跟着寥寥数骑。
燕王打了胜仗,但却无太多欣喜。
他带着张玉等人在战场上视察战况,看着军士们在战场上善后。
那片战场如同一张由鲜血和尸体共同绘制的画卷,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铺展开来。
那些被杀死的南军骑兵横七竖八地倒在河岸边的冻土上,他们的战马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在垂死挣扎,蹄子在冰面上无力地刨着,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燕军士卒们正在搬运尸体,将己方战死者的遗体逐一抬到一旁,用白布覆盖,将敌军的尸体堆在另一边,等待统一掩埋。
那些被俘虏的南军骑兵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由燕军步卒持刀看守,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面上覆着一层被恐惧和疲惫共同冲刷后的灰白。
燕王的目光扫过那片战场,眉头始终锁着。
他重点问张玉:“我军死伤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