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群被从田地里拉来的庄稼汉般,在城头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机械地重复着搬运檑木、倾倒火油、推动狼牙拍的动作。
朱长圻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此时面临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他也是不敢怠慢。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城墙上也是出生入死奋勇杀敌。
小主,
那道曾经如同一柄被养在鞘中的钝剑般的纨绔子弟,在这一个月的血战中被反复磨砺成了一把带着豁口却依然锋利的残刃。
他的甲胄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的修补痕迹,脸上带着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轻浮和倨傲的眼睛,此刻已经被一层沉重的、如同被反复捶打过的暗色所覆盖。
只不过面对始终人山人海的攻城大军,和身边换了几轮的守军面孔,朱长圻感觉越来越绝望。
原先守城的燕军已基本死伤殆尽,现在守在城墙上的都是一些没怎么训练过的民兵。
对方有五十万大军,人数源源不断,根本不在乎损耗。
那些被从后方调上来的新一批攻城部队,如同一道被不断注入战场的活水般将前一批倒下的尸体迅速覆盖,继续以同样密集的阵型向城头涌来。
但京北城里燕军的精锐可经不起损耗,如今已经损伤过半了,再撑下去就只剩一些百姓了。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京北城肯定守不住,那自己岂不是也要被困死在城里?
他还年轻,他不想死。
于是他向着父亲朱高煦抱怨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呼啸的风声中如同一道被压在石缝下的细流般艰难地传到朱高煦的耳中:
“父亲,爷爷这么久了都没有半点消息。他说的让我们坚守一个月,如今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城中我军精锐已所剩无几,若是都拼光后,剩下那些百姓还能守得住京北城吗?”
“这京北城迟早要破。不如我们趁着还有些余力,及早杀出城外逃亡。”
朱高煦此时也是身心俱疲。
连日来高强度的作战,即便他是三品镇国的修为,同样也是消耗极大。
那些在城头与敌军武道高手的交锋、那些在危急时刻亲自率队反击的冲锋,每一次都在持续地抽取着他体内积蓄的内力和精力。
这样大规模的战争,他作为三品武道高手,也只能保证自己的安危,至多再保护一些身边的人的安危,但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手下军士们面对密密麻麻蚁附登城的攻城大军,也只能各自为战,生死全凭天命。
朱高煦对此也是多次感觉自身的渺小。
那座城墙太大了,那些涌来的敌军太多了,他一个人即便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同时守住十处被突破的缺口。
那道渺小如同一块被反复压入他意识深处的暗石般,在每一次他看到城头又倒下一批守军时都变得沉重几分。
他再无往日狂傲,那张曾经总是带着几分跋扈与自负的面容上,此刻覆着一层如同被反复擦拭后褪去了所有光泽的旧铜般的暗沉与疲惫。
此时听到朱长圻的抱怨和建议,他心中一动。
朱长圻说的很有道理。
父亲前去大宁夺兵,自己突围后可以往大宁投奔,同样还有后路。
大宁那边即便燕王夺军不成,宁王至少也是燕王的兄弟,自己作为燕王的儿子前去投奔,总不至于被拒之门外。
但若是死守京北城,那城破之日说不定就是自己人头落地之时。
那些攻入城中的朝廷士卒不会因为他姓朱就手下留情,那些李锦隆麾下的武道高手更不会对他有什么怜悯。
他已经在城头上与那些朝廷方面的高手交过手,知道那些人的手段有多毒辣。
于是他喝道:“休得胡言!免得动摇军心。此事我自有决断。”
那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道如同在将那道浮上来的念头强行压回水底般的急促与强硬。
但他的目光却在喝出那句话的同时微微偏移了一下,落在远处城下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攻城部队上。
他说完便不再看朱长圻,转身向城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