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怒吼汇聚成滔天的声浪,无数枯瘦如柴、沾满泥污的手臂,如同指向地狱的标枪,齐刷刷地指向那金碧辉煌的宫阙!长久压抑的求生本能和被挑拨的仇恨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饥饿的人群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开始疯狂地冲击京营设置在城郊的最后一道关卡!
石块、泥块、冻硬的土坷垃如同雨点般砸向戍守的士兵!简陋的木栅栏在无数双手的推搡拉扯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哭喊声、咒骂声、士兵维持秩序的呵斥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肉体冲撞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混乱暴戾的死亡交响乐,彻底撕裂了京畿之地最后的平静。混乱如同瘟疫,在绝望的人群中疯狂蔓延,秩序荡然无存。
这股汹涌澎湃、直指摄政王的滔天民怨,如同精准投递的利箭,瞬间被朝堂之上蓄势待发的暗流捕捉、放大、并赋予了最锋利的政治锋芒!
翌日,肃穆压抑的金銮殿上,仿佛还回荡着宫墙外流民愤怒的呐喊。一位身着亲王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庆阳王,东方宸的一位叔祖辈宗亲,颤巍巍地拄着龙头拐杖出列。他面容沉痛,仿佛承载着万钧重担,声音却洪亮清晰,字字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陛下!”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悲怆,“宫阙之外,万民泣血!民心如火,烈焰已焚至丹陛之下!漕运倾覆,天下粮仓空虚,黎民陷于水火,此乃动摇国本之祸!究其根源,在于总揽钱粮漕运之人——严重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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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射出锐利的光,直指问题的核心,也直指那空悬的摄政王之位:“摄政王殷照临,身负陛下重托,总理天下钱粮漕运,却致此塌天大祸!此乃其一!其二,大祸临头,其身为宰辅,竟缠绵病榻,不能视事,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嗷嗷待哺之黎民于倒悬!此等无能、失职、不堪其位之辈,岂能再居摄政王尊位,执掌国之命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苍老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响彻大殿:“老臣,泣血顿首上奏——为安社稷、抚黎民、顺天应人!请陛下明断,即刻罢黜摄政王殷照临,收回其权柄,另择贤能,主持大局,以谢天下苍生,以定我大靖江山!”
“臣附议!罢黜摄政王,以谢天下!” 靖北王留在京中的心腹武将立刻高声呼应,声若洪钟。
“请陛下顺应民心,罢黜殷照临!” 张珩的余党紧随其后,声音阴柔却极具穿透力。
“罢黜殷照临!另择贤能!” 更多被煽动或本就心怀叵测的官员纷纷出列,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浪潮。
一道道请求罢黜的奏本被内侍高举着呈上御阶,如同冰冷的、淬毒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射向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更穿越了重重宫墙,射向偏殿暖榻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身影。罢黜之声,甚嚣尘上!它们与宫墙外流民愤怒的呐喊隐隐呼应、共振,形成一股庞大无比、挟裹着“民意”与“天理”的恐怖浪潮,誓要将摄政王殷照临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东方宸端坐于冰冷的龙椅之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沉默的金刚。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着龙椅冰凉的鎏金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他俊朗的面容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深邃的眼窝里,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看着阶下那些或“义愤填膺”、或“忧国忧民”、或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与贪婪的形形色色的面孔,耳边是宫墙外隐隐传来的、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的愤怒喧嚣。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铁锈的味道,刺痛了他的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