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渭桥边乱成一团,喊叫声、咒骂声、厮打声此起彼伏。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援军惜命弃甲跑路。
张承范看着逃窜的援军,心中五味杂陈。
他顾不上许多,招呼着弟兄们赶紧收集起援军留下的物资。
这些日子以来,神策军们一直饿着肚子在前线浴血奋战,如今终于能饱餐一顿了。
张承范和弟兄们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吃着手中的食物。
他坐在地上,望着长安的方向,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手中紧紧抓着粟米,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
他想起了那些为了守护大唐而牺牲的弟兄们,想起了朝廷的腐败与冷漠。
泪水和着粟米一同咽下,既然报国无门,那就别怪他了。
......
长安。
大明宫的琉璃瓦映着残阳,小皇帝捏着鎏金斗鸡簪,正将西域进贡的孔雀翎一根根插在鸡冠上。
“陛下请看这爪套!”斗鸡坊小黄门谄笑着捧上犀角指虎,“安南国新贡的玩意儿,套上能撕碎吐蕃獒犬的皮毛!”
田令孜神色慌张,脚步匆匆,火急火燎地冲进大殿。
“潼关...潼关...”这个权倾朝野的‘阿父’突然像个漏了气的皮筏,“破了。”
小皇帝手中的孔雀翎突然折断戳伤了手。
小主,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懵懵的望着血珠翕动着涂了胭脂的唇:“阿父,朕的《秦王破阵乐》还没排完...”
田令孜站起身扯着天子绣满金龙的袖口就往偏殿拽,“潼关破了,潼关破了!”
“管那劳什子乐?!!”
小皇帝被他带得踉跄,这才回过神来。
潼关破了就是家门破了。
他下意识地扯住田令孜的衣袖,声音颤抖地说道:“阿父,这可如何是好?”
“黄巢的大军会不会杀到这里来?我们该怎么办?”
田令孜回头看小皇帝惊恐的模样,没时间怜悯,拉着他快步离开,“陛下莫要惊慌,臣这就带你跑。”
“我们先离开长安,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局势稳定了,再做打算。”
田令孜急切地催促着小皇帝加快脚步。
如今黄巢的军队破了潼关,消息一旦传开,长安城内必将陷入混乱。
百姓一旦得知很可能会在唐朝大军还未进城之时,就成群结队地冲进皇宫,抢夺财物。
想到这里,田令孜的脚步愈发急促,额头的汗珠不断滚落。
小皇帝被他拽着仍然重情重义道:“阿父,别忘了朕的妃子。”
两人匆匆穿过皇宫的回廊,一路上宫女太监们见状,也都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往日里秩序井然的皇宫,此刻犹如一个巨大的蜂巢被捅破,乱成了一锅粥。
田令孜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身边的侍卫,让他们赶紧准备马车,护送自己和小皇帝出城。
田令孜扶着小皇帝登上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然后对着车夫大声吼道:“快!往南走,越快越好!”
车夫不敢有丝毫懈怠,脸色煞白,赶忙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背上。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小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雕花,透过细密的竹帘,他看到西市有胡商还在叫卖波斯来的琉璃盏。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在大街上走,车轮在朱雀大街刻着莲花图案的地砖上滚动。
百姓们还不知道战况,但富贵人家已经带着镶金嵌玉的箱子车在青石板路上擦出了火星。
小皇帝一下子觉得喉咙发苦,就好像含了一块放了很久的冰。
他这十四年在皇宫里看到的所有热闹繁华,现在都变得像水里的倒影一样,看着近,却怎么也够不着。
那些在朝堂上大声喊着“万岁”的文武官员,那些在烛光下温柔伺候的宫女,原来都不过是像附在龙椅上的流萤。
金銮殿的螭吻仍在吞云吐雾,大明宫的铜漏依旧滴答作响。
朱砂与金箔堆砌的宫阙,自始至终都像是孩童隔着琉璃罩赏玩的金丝雀。
从来不曾真正握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