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昆曲

社会万象 叶枫FiyHqy 2442 字 18天前

这就是戏曲史上着名的“花雅之争”。花部是“花”,雅部是昆曲。争的结果是:雅部输了,花部赢了。乾隆五十五年,徽班进京,为乾隆祝寿,此后徽班在北京扎根,逐渐吸收了京腔、秦腔、汉调的精华,最终形成了京剧。京剧一诞生,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全国。昆曲的观众被大量抢走,许多昆曲演员改唱京剧,连宫廷里的南府也渐渐被京剧取代。

到了道光、咸丰年间,昆曲已经退守到苏州、上海一带,被称为“昆曲发源地”的苏州,也只剩几个老艺人在苦撑。咸丰十年,太平天国战火蔓延到江南,苏州的昆曲班社纷纷解散,艺人流离失所。这是昆曲的第一次“落幕”。

但昆曲并没有死。同治、光绪年间,苏州出现了一个“昆曲传习所”——不,那是后来。当时有几位热爱昆曲的文人,比如俞粟庐俞振飞的父亲,以“清工”的方式研习昆曲,不登台,只拍曲。这种“清工”传统,为昆曲保留了一线血脉。到了民国初年,苏州有一位叫贝晋眉的商人,联合张紫东、徐镜清等人,出资创办了“昆剧传习所”,招收了四五十个贫家子弟,请老艺人教戏。这批学员后来被称为“传字辈”,是昆曲史上承前启后的一代。顾传玠、朱传茗、周传瑛、王传淞……这些名字,是昆曲最黑暗的夜里,最后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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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灯火终究太微弱了。抗战爆发后,传字辈艺人各奔东西,有的改了行,有的在街头卖唱,有的贫病而死。周传瑛后来回忆,有一次他们在上海演出,台下只有十几个观众,演到一半,台下只剩三个人——一个卖瓜子的,一个找人的,还有一个是戏院老板的亲戚。这就是昆曲最真实的“落幕时刻”: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无声无息地消散。

余音从《十五贯》到“非遗”。

昆曲真的死了吗?没有。它只是睡着了。

1956年,一出《十五贯》救活了昆曲。这出戏由浙江昆苏剧团排演,周传瑛演况钟,王传淞演娄阿鼠。它本来是一出传统戏,但经过整理改编,突出了“实事求是、为民请命”的主题,结果一炮而红。毛泽东、周恩来都看了演出,周恩来称赞说:“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十五贯》的成功,让昆曲重新回到了公众视野。此后,全国各地纷纷成立昆剧团,培养新一代演员。张继青、汪世瑜、计镇华、梁谷音、岳美缇……这批“继字辈”“世字辈”演员,成了当代昆曲的中坚。

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是对昆曲艺术价值的最高肯定。近年来,随着《牡丹亭》的“青春版”演出、各种昆曲讲座的普及,昆曲又吸引了一批年轻观众——虽然他们多半是大学生或白领,虽然他们往往只看折子戏而不看全本,但至少,笛声又响起来了。

一个未完成的梦。

昆曲从元末明初的昆山土腔,走到明清两代的鼎盛辉煌,再到近现代的衰落与重生,走过了六百年的风雨。它是中国戏曲中最精致、最深刻、也最脆弱的一种。它的“雅”,成就了它,也限制了它;它的“梦”,感动了无数人,也让无数人望而却步。

今天,我们听昆曲,听的是什么?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怅惘,是《长生殿》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誓言,是《桃花扇》里“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的悲凉。这些唱词,这些旋律,是中国人对美、对情、对生命最深沉的表达。

昆曲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但它的梦,还在。只要有人还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只要有人还在听“赏心乐事谁家院”,昆曲就没有落幕。它只是换了一个舞台,换了一群观众,继续做那个做了六百年的梦。这个梦,关于爱情,关于兴亡,关于每一个中国人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

水磨调里六百年,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