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昆曲

社会万象 叶枫FiyHqy 2442 字 16天前

水磨调里六百年,昆曲的黄金时代与寂寞黄昏。

万历年间,江西临川的一座书斋里,一位头发花白的文人正握着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他面前摊开的,是刚刚写就的《牡丹亭》——一部后来让无数才子佳人、闺阁少女为之落泪的传奇。写罢,他搁下笔,望着窗外初春的庭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叫汤显祖,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九岁。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写下的这部戏,将在接下来的四百多年里,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而承载这颗明珠的,是一种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声腔——昆曲。

昆曲的故事,说到底,是一部文人的梦。这个梦,从元末明初的江南水乡开始,穿过明清两代的兴衰,在民国乱世中渐渐残破,又在当代成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它从未真正死去,却也不复当年的辉煌。一个曾经万人空巷的剧种,如何走过它的黄金时代,又如何在历史的拐角处,一步步走向寂寞的黄昏?且让我们从头说起。

起源昆山腔的诞生。

昆曲最早出现在哪个朝代?答案很明确:元末明初。它的发源地,是今天江苏省昆山市一带——那时叫昆山。元朝末年,天下大乱,但江南一隅因为张士诚的割据,反而相对安定,市井繁荣,民间艺术也随之兴盛。昆山当地流行着一种土腔土调的地方小戏,用方言演唱,粗朴天然,这便是昆曲最早的雏形,史称“昆山腔”。

真正把昆山腔从“土戏”提升为“雅乐”的,是一个叫魏良辅的人。他是嘉靖年间的江西人,流寓太仓,酷爱音律。当时的南戏诸腔中,海盐腔、余姚腔、弋阳腔各有所长,但魏良辅偏偏对昆山腔情有独钟。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足迹不下楼十年”,潜心研究南曲的宫调、字音、板眼,又吸收了北曲的精华,终于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声腔——水磨调。所谓“水磨调”,就是取其细腻婉转、如水流磨洗之意。这种新腔讲究“字正腔圆”“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判若两人。从此,昆曲不再只是乡野小调,而成为文人雅士案头清赏的艺术。

梁辰鱼是第一个用这种新腔写戏的人。他的《浣纱记》以西施和范蠡的故事为主线,把水磨调搬上了舞台。这出戏一演,竟然“吴阊白面冶游儿,争唱梁郎雪艳词”——苏州城的年轻人争相传唱。昆曲,从此有了自己的第一个高峰。

为什么会是昆曲?地域与文化的秘密。

昆曲代表哪个地方的戏曲?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江苏苏州(以昆山、太仓为中心)。但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地方,孕育了中国最精致的戏曲?

苏州从宋代开始就是中国的经济文化重镇。到了明代,这里是全国丝织业中心,市镇繁荣,富商云集。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科举重地,进士辈出,退休的官员、落第的文人、附庸风雅的富商,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文化消费群体。他们有钱,有闲,有品味,也有话语权。他们不喜欢弋阳腔的“锣鼓喧天”,也不满足于海盐腔的平直,他们要的是“细”到骨子里的美。水磨调恰好满足了这种审美需求——它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腔,都像园林里的太湖石,经过千锤百炼,瘦、皱、漏、透,内敛而丰富。

同时,苏州的园林也为昆曲提供了最佳的演出场所。厅堂里、水榭边、假山旁,一支笛、一面鼓、几件丝竹,演员与观众近在咫尺,没有音响的隔阂,演员的一颦一笑、一唱三叹都直接送入观众的耳目。这种“沉浸式”的观演关系,是昆曲“雅”的物质基础。后来的戏园子越来越大,昆曲的“细”就有些藏不住了——那是后话。

辉煌时刻:从《牡丹亭》到《长生殿》。

如果说魏良辅是昆曲的奠基人,梁辰鱼是第一块里程碑,那么汤显祖就是昆曲真正的灵魂。他的“临川四梦”——《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把昆曲从“好听”推向了“深刻”。

《牡丹亭》讲的是一个“情”字。杜丽娘梦中与柳梦梅相会,醒来后寻梦不得,相思而死,死后魂魄又与柳梦梅相恋,最终还魂复生。这个故事在今天看来近乎荒诞,但在明代,它是一颗炸弹。因为它喊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在那个礼教森严的时代,这部戏让无数闺阁女子心碎。传说娄江女子俞二娘读《牡丹亭》后,愤惋而亡;杭州女伶商小玲演《寻梦》一折,唱到“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时,泪随声下,气绝而亡。这些传说真假难辨,但足以说明《牡丹亭》的感染力。

汤显祖之后,昆曲进入了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万历到清初的一百多年里,传奇作家辈出,作品浩如烟海。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南洪北孔”——洪昇的《长生殿》和孔尚任的《桃花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