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的重复动作。
盖了几十份,他的手腕开始发酸,虎口被震得发麻。
红色的印泥蹭在食指侧面,像擦不掉的血迹。
“书记,歇会儿?”李达康递过来一张纸巾。
沙瑞金没接。
他停下手,看着满桌盖完章的文件。
他这个封疆大吏,汉东一把手。
现在成了一个流水线上的盖章工人。
没有决策权,没有议价权。
景泰把定好标准的合同送过来。
他不盖,外面的烂尾楼就要停工。
他不盖,几十万建筑工人的饭碗就要砸。
权力被资本彻底架空。
政令根本出不了这个省府大院。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这把平时坐着最舒服的真皮椅子,现在像长满了刺。
他闭上眼。
胸膛里那股憋屈的气顶在嗓子眼。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彻底成了一个提线木偶。
汉东的变天,瞒不住国内的眼睛。
燕京。
三环内的一处隐秘四合院。
会议室设在地下室。
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的车流声。
长条红木桌尽头,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向后梳得溜平。
国内老牌电脑组装巨头。
柳传。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前方幕布上的投影仪亮着冷光。
光柱里飘着细密的烟尘。
幕布上正在播放汉东的新闻。
画面里。
景泰的挖掘机开进工地。无数汉东企业排队在景泰大厦门口递交投名状。
女记者的声音带着激动。
“景泰财团以一己之力,重塑了汉东的商业规则……”
柳传坐在阴影里。
他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雪茄已经烧到了尽头,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
他看着幕布上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下巴上的肉紧紧绷着。
他在国内做了三十年生意。
靠着买办、组装、倒卖国外设备发家。
好不容易熬成了国内科技圈的老大。
但他走到哪里,都要给地方政府赔笑脸,都要受那些行政权力的窝囊气。
凭什么。
柳传捏着雪茄的手指开始发力。
凭什么一个从华尔街回来的贺行简,能把一个省的班子按在地上摩擦。
能让成千上万的企业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摇尾巴。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他胃里疯长。
酸水直往上翻。
雪茄的火星烫到了他的食指。
柳传猛地一哆嗦。
他没喊疼。
反手把那截昂贵的雪茄狠狠按在面前的玻璃烟灰缸里。
用力碾压。
烟叶碎裂,火星被彻底按灭。
玻璃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柳传抬起头,盯着幕布上贺行简一闪而过的冷峻侧脸。
老迈的眼里透出一条毒蛇般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