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开口说话。
舌头却像木头一样僵硬,不听使唤。
牙齿咬在舌尖上,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哐当。”
黄杨木拐杖从他满是汗水的手心里滑脱。
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台阶上,弹了两下。
陈岩石双腿一软。
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往后仰倒。
“陈老!”
旁边的一个工人眼疾手快,一把丢下手里的矿泉水瓶。
冲过去死死抱住陈岩石的肩膀。
陈岩石靠在工人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顾明站在麦克风前。
随手又捡起一本账册。
“还需要我继续念吗?”
顾明看着台阶下那群鸦雀无声的工人。
“职工食堂伙食费截留一百三十万。”
“劳保用品采购吃回扣二百六十万。”
“连厂里的高温补贴,都被工会拿去买茅台送礼了。”
麦克风里传出的每一笔烂账。
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后面那几万名大风厂员工的心上。
前排的一个中年汉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撕破的白床单。
他愣愣地听着麦克风里的数字。
眼眶慢慢红了。
那是他每天在车间里熬十二个小时,吸着粉尘赚来的血汗钱。
三个月了。
厂里以资金周转不开为由,拖欠了他们整整三个月的工资。
工会天天开会安抚他们。
说是因为景泰撤资,是资本家断了他们的活路。
结果呢?
钱根本没在景泰手里。
钱全在他们自己人的口袋里!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升到了顶点。
几万人的广场。
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工人把头上戴着的黄色安全帽猛地摘下来。
狠狠砸在柏油路上。
塑料帽子裂开一条大口子。
“操!”
他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这声怒吼,像一根火柴扔进了火药桶。
几万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原本那些带着仇恨和愤怒,死死盯着贺行简的目光。
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无数双通红的眼睛。
越过倒在台阶上的陈岩石。
越过满地的账本和照片。
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子,死死锁定了躲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郑西坡。
大风厂工会主席。
郑西坡的衬衫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了。
布料紧紧贴在肉上。
他感受到周围那些突然变了味道的目光。
头皮一阵发麻。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干巴巴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大、大家别听他胡说……”
郑西坡一边摆手,一边悄悄往后退。
皮鞋踩在了一个工人的铁头劳保鞋上。
那个工人没有退让。
反而一把揪住了郑西坡白衬衫的领子。
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神里透着要吃人的狠劲。
“我们的钱呢?”
工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郑西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汗水顺着他发际线,大颗大颗地滚进衣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