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阻止它,只有一个办法。”
判星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干涩、刺耳,不带任何感情,却又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沉重。
这孙子平常说话跟AI语音助手似的,今天这动静,倒像是系统即将崩溃前的乱码。
我的意识已经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那座从裂隙深处探出来的所谓“净罪神坛”,在我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打了厚码的违章建筑。
它散发出的那股子恐怖威压,对我来说,感觉就像隔壁邻居在开重低音炮,嗡嗡的,烦人,但也就那样了。
反正都要被世界格式化了,再大的压迫感也就是个心理作用。
“说。”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凝聚出一个单音节的念头。
时间不多了,别跟我整什么谜语人。
判星那张僵尸脸,此刻绷得比棺材板还紧。
他抬起一只几乎透明的手,指向了那座神坛的顶端。
我的“视线”跟着飘过去,费了老大劲,才勉强在那片马赛克里聚焦,看到了一点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点。
“净罪神坛,其核心是‘焚心冠’。”判星的意念像一根冰锥,直直扎进我快要涣散的意识里,“那是夜瑝收集万界罪业凝聚的根基,也是终阵的开关。一旦启动,万界罪业同归于‘净’,一切都将终结。”
“重点。”我又飘出了一个念头。
再不讲关键信息,我怕是听不到结局就要下线了。
“重点是,这个过程不可逆,但可以被引爆。”判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类似于“不忍”的情绪,“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一个‘罪裔’……一个继承了最初罪业源头血脉的人,戴上焚心冠。”
罪裔?
这词儿听着挺耳熟。
哦,想起来了,当初系统给我绑定的身份背景里,好像就有这么一条备注,说我这具身体的祖上,是某个被天道驱逐的倒霉蛋,身负原罪。
合着我不仅是个穿越的倒霉蛋,还是个有遗传案底的倒霉蛋。
“戴上之后,”判星的意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残酷的那个,“承载万界罪业,以身为薪,反向点燃神坛。罪业之火将焚尽一切,包括神坛,也包括夜瑝的根本。你会成为一场史上最绚烂的烟花,将他一起带走。”
这结局不错,够壮烈。我喜欢。
“代价呢?”我问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烟花,这么大一出戏,代价肯定不小。
判星沉默了。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比刚才看到骸骨星槎舟时还要复杂。
里面有挣扎,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悲哀?
一个鬼差,居然会流露出这种情绪,真是活久见。
“你会……从根源上被抹除。”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死亡。死亡,还会在别人的记忆里留下痕迹,还会在时间长河里留下一道涟漪。而你,你的存在,你的一切痕迹,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会被彻底清除。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忘了你。就好像……你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我“听”完,一时间没吱声。
我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在听一个关于别人的、特别惨的故事。
主角轰轰烈烈地拯救了世界,最后却发现查无此人,连个感谢信都没地方寄。
这剧本,可比单纯的死亡要狠多了。
死亡是终点,而被遗忘,是连起点都被否定了。
我的意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身体最后的轮廓也几乎看不见了。
我“看”到白海棠正在指挥着众人,用最快的速度给幸存的修士们穿上我用“存在皮肤”做成的战甲。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动作利落得像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我“看”到鳞烬·醒已经冲上了那艘正在“闹独立”的星槎舟,带着一群嗷嗷叫的黑市土匪,跟船上的星砂魔像打得热火朝天。
百罪·星那家伙,居然真的掏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工具,一边打一边研究怎么把船上的炮拆下来改装。
我“看”到赎芽·二,那个一直跟着我的小姑娘,此刻正站在战圈外围,手里捏着符箓,紧张地为前方的同伴提供着支援,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我这边,充满了担忧和信赖。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奋起反抗的决然。
如果我戴上那个什么破帽子,这些鲜活的、生动的表情,这些与我有关的记忆,都会变成一片空白。
白海棠会忘了那个总气得她想打人的小师弟,鳞烬·醒会忘了那个给他换上全新装备的老大,百罪·星会忘了那个总给他提各种变态需求的甲方……
他们的人生里,会突兀地少掉一个人,但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