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众手架长桥,人间路始通

午后,桥面铺到了最后一段。合龙的地方,缺一块合适的石料。老师傅在河滩上挑来拣去,都嫌不合适,急得直搓手。这时,一个半大的孩子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块石头,气喘吁吁地说:师父!我爹说,这块石头,是河底捞上来的,埋了几十年,够结实!您看看行不行!

老师傅接过石头,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石纹,忽然笑了:行!就它了!

众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那块石头抬上桥面,安进合龙的位置。石头落定,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严丝合缝。老师傅蹲下,用凿子把边角修了修,又直起身,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舒了口气:成了。

桥,合龙了。

村里有个老规矩,新桥架成,第一趟要请村里年岁最长的老人先走,讨个走得稳的彩头。人们便去请了村东头的九太爷。九太爷九十多岁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桥上的木板在他脚下笃笃地响,他却走得极稳。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摸了摸桥栏,又抬头看了看两岸的屋舍,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他说了一句:好桥。我活到九十几,总算亲眼看见它架起来了。我爹、我爷爷念叨了一辈子的事,成了。他说完,又慢慢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孩子们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也过了桥。

两岸的人,从桥两头涌上来,踩着新铺的木板,一步一步,走到桥中间。有人哈哈笑着,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蹲下来,摸了摸桥面上的木板,像摸一件宝贝。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那孩子蹦蹦跳跳,喊:娘,桥通了!以后不用等船了!

那个抱着石头的孩子,还站在桥头,看着自己抱来的那块石头,成了桥的一部分,小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他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这块石头,是你太爷爷那年发大水,从河底捞上来压屋角的,在咱家屋角搁了几十年。今儿它上了桥,往后世世代代过桥的人,脚下都踩着你太爷爷的石头。孩子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小主,

老师傅走过来,也摸了摸那块石头,冲孩子他爹说:好石头。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他的石头成了桥,该多高兴。

师和顺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想起渡口那位守着旧舟等孙儿归来的老者,想起他说桥是桥,渡是渡。如今桥真的通了,通得结结实实,两岸的人,再不用望着河水发愁。那只旧渡船,大约还会在河上晃悠些日子,可人们心里,已经有了更稳当的路。桥下河水依旧流着,可它再也不能隔开两岸的人了。

黄昏时,村里人在桥头摆了几张桌子,端出酒菜,算是庆贺。桥头上点起了几支火把,火光映着桥面,映着河水,也映着每个人的脸。有人从家里搬来陈年的酒坛,有人端来新蒸的糕,孩子们在桥上跑来跑去,把白日里的劳累,都跑成了欢笑。老师傅拉着师和顺,非要他坐下喝一碗:后生,你也搬了一天的石头,是半个修桥的人了,这碗酒,你喝得。

师和顺推辞不过,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乡下的浊酒,微辣,却暖。他放下碗,在桥头坐了一会儿,看着火把下的桥面,看着河水把火光揉碎又铺平,心里也跟着静下来。夜里,村里人留他在桥头一户人家住了一宿。他躺在屋里的土炕上,听着河水声,听着风过桥面的声音,一夜无梦。

次日天将亮时,他起了身。晨光还淡,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他收拾好行囊,没有走渡口,而是踏上了那座新桥。

桥面上的木板还带着新凿的木香,踩上去,笃笃地响。他一步一步,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又走回来,走了两遍。晨雾在桥下流过,两岸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隔了一夜的河,在这一刻,忽然显得近了。他站在桥中间,望着上下游的水,想起那只旧渡船,想起撑了一辈子船的艄公,想起老师傅那句话——前人走不到,后人走得上,就值了。也想起那个抱着石头来合龙的孩子,想起他太爷爷的石头,如今成了桥,成了世世代代脚下踏实的路。

他朝桥头那户人家,朝那座还亮着灯的村舍,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向北走去。走过渡口时,他看见那只旧渡船还泊在岸边,艄公坐在船头,叼着旱烟,望着那座新桥,不知在想什么。师和顺没有打扰他,只在心里,朝这位撑了一辈子船的老人,拱了拱手。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那座新桥横在河上,在晨光里,像一道沉稳的脊梁。桥上有人走动了,扛着锄头的,挑着担的,说着话,笑着,从这头走到那头。晨光落在桥面上,把那些新铺的木板,镀成浅浅的金色。他仿佛看见,老师傅的爷爷,老师傅的爹,也站在晨光里,望着这座桥,望着桥上走动的人,眼里有光。

他忽然觉得,这人间真好。有人守着渡口等人,有人点着灯照路,有人写着一封一封的信,有人守着一炉火,还有人,你一石我一石,把一条河两岸的路,修在了一起。桥通了,那只旧渡船也没有废,人们只是多了一条稳当的路,少了几分望着河水发愁的日子。前人没走完的路,后人接着走;前人没架成的桥,后人接着架。人间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把念想垒成石头,把石头铺成路。

他握紧怀里那截炭头,继续向北走去。身后,新桥在晨光里渐渐远了,可他知道,那条路,会一直在,会有很多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