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众手架长桥,人间路始通

老师傅应了一声,三两步跳上桥面,蹲下看了看,又起身,指挥着几个人重新校正。师和顺站在桥下,看他们劳作。桥墩上,两个汉子光着脊梁,抡着木槌,一下一下地夯着桥面下的土,每一下,都带起一阵尘土;岸边,几个妇人蹲在那里,用篾刀剖着竹条,编成绳索,粗壮结实;一个老汉坐在树荫下,咂着旱烟,一下一下地凿着一块石料,凿花飞溅,那石料渐渐显出平整的模样。有妇人提着水罐过来,给干活的人一人倒一碗水;有半大的孩子抱着绳索,跑上跑下地递工具;有年轻的汉子赤着膊,喊着号子,把一块大石抬上桥墩。人人都在动,人人都忙,可那份忙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像是他们不是在修一座桥,而是在添补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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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和顺没有急着走。他放下竹篙,挽起袖子,也加入了搬石的行列。他力气不大,便专挑那些小的石块,一趟一趟,从河滩搬到桥墩下。有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把身边的位置让了让。他搬了几趟,身上也见了汗,可心里却觉得踏实。一块石头从手里递到手里,一条绳索从这头传到那头,这河滩上的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环环相扣,密而不乱。

搬石头的间隙,一个黑壮的汉子递给他一块干粮,问他:后生,打哪儿来?

南边。师和顺说,一路走过来的。

走这么远的路,图啥?

师和顺想了想,说:不图啥。就是走。

汉子咧嘴笑了:走也好。人这一辈子,总得走些路,见些人。你走到我们这儿,帮着搬了几块石头,这桥里头,也算有你一块了。他说着,拍了拍身边一块刚放下的石头,往后你回来,走这桥,就能说,这桥我也修过。

师和顺没有接话,可他把这句话,记下了。他又搬了几趟石,一个白发的老妇人,也从村里端了一碗水过来,非要他喝。她说她儿子也在桥那头干活,她过不去,就让水替她过去。师和顺喝了那碗水,觉得那水是甜的。

日头渐渐升高。老师傅从桥面上下来,接过妇人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抹了把嘴,冲师和顺喊:后生,歇歇吧!不差这一会儿!

师和顺放下手里的石块,走过去,也接过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河泥的气息,喝下去,沁人心脾。

老师傅,他问,这桥,修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老师傅说,桥墩是先打起来的,打了小半年。这一段桥面,前些天才开始铺,估摸着,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合龙了。

两岸的人,盼了很久了吧?

盼了几十年了。老师傅说,我爷爷那辈,就想在这河上架桥。那时候河里撑船的是我爷爷,他撑了一辈子船,说,船好是好,可总不能总让水说了算。他攒了一辈子木料,攒到死,也没攒够。我爹接着攒,也没攒够。到了我这儿,村里人你添一根梁,我添一车石,就这么一砖一瓦地,把桥攒起来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身边那根粗大的木梁:这根梁,是我爷爷留下的,在仓房里搁了四十多年,虫不蛀,潮不霉,他一直拿桐油刷着,说,总有一天用得上。我爹也刷,我也刷。今儿它终于上了桥,我心里,算是替老人家了了一桩事。

他抬头看了看那座还没合龙的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感慨的光:我爷爷没看见这桥,我爹也没看见。可我知道,他们要是看见这桥立起来了,准会高兴。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桥这东西,修起来,就是给后人走的。前人走不到,后人走得上,就值了。

师和顺没有接话。他看着眼前这座桥,看着桥墩上那些被凿平的石头,看着梁上那些被拉紧的绳索,忽然觉得,这人间的好,原来还有一种,是众人一起,把一件从前做不到的事,做成。一个人守了一辈子的念想,一村人接着守,守到桥真的立起来,那根梁上,仿佛还带着三代人的手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