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师和顺就宿在了石屋里。老人话不多,他也不多问。两人就着那盏灯,一个坐在炕沿上闭目养神,一个坐在桌边守着灯,偶尔添一添油,拨一拨芯。夜半时,老人忽然问:后生,你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
说不上从哪儿来。师和顺睁开眼,望着那团火苗,只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人应了一声,又半晌没言语。灯花爆了一下,他用灯芯草轻轻拨去,才又说,走得远的人,心里头都装着一盏灯。你走你的路,灯替你记着来处,也替你照看归途。这样好。
师和顺没有答话,可他觉得,这句话像是说进了心里。夜深了,山里的雾起来了,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带着草木与湿土的凉气。
老人忽然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又推开门,朝山下一望。雾已经很浓了,白茫茫一片,把整座山都吞了进去。他回头,对师和顺说:这样大的雾,怕是有人要迷路。后生,你坐着,我出去看看。
他说着,从桌上摘下那盏灯——原来灯是可以提的,灯座下装着一个竹编的提梁,被手磨得光滑发亮。他提着灯,走到屋外,把灯挂在檐下的一只铁钩上。那团小小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竟没有灭,反而稳稳地亮起来,将石坪前的一方雾气,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雾里传来脚步声,慌慌的,跌跌撞撞的。一个中年汉子从雾里跌出来,衣衫半湿,脸色煞白,一见灯火,整个人都软了,扶着石坪边的水缸,喘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说:老人家……我在山里转了半夜,雾太大,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看见这灯,才算是找着了路。
老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莫怕,有灯在,路就在。你先歇歇,等雾散些再下山。山脚那条路,顺着灯的方向走,保管错不了。
那汉子在石坪上坐了好一会儿,喝了半碗热水,才缓过劲来。他千恩万谢地下山去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盏灯。老人站在檐下,目送他隐入雾里,才转身回屋,把灯又提回桌上。
年年都有这样的事。他坐下,添了一勺油,声音平平的,春雾、秋雾、冬雪,总有人在山里迷路。只要灯还亮着,就总能把人引回来。
师和顺看着他把灯放回桌上,火苗在将明的天光里,已经淡成一小圈。可他知道,昨夜那团光,稳稳地亮了大半夜,把一个人从雾里引了回来,又送进人间的晨光里。
师和顺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看着那盏油垢层叠的灯,问:老人家,您一个人守着这灯,守了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老人说,我爹走的时候,把灯交给我,说,灯交给你了,你接着守。我接过灯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一转眼,就守成了老头子。
他笑了一笑,语气里没有半分自怜,只是平平地续道:灯这东西,说它沉,也沉——沉的是这份心。说它轻,也轻——不过是一团火、一口油的事。守灯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灯还是这盏灯,火还是这团火。
那往后,谁来守?师和顺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灯焰,半晌,才说:山下村东头,有个娃,叫阿禾。今年十二三岁,胆子小,夜里怕黑,偏又喜欢这盏灯。打小就爱往山上跑,给我送米送柴,坐在灯底下,一看就是半晌。我问他,你看灯做什么?他说,灯亮着,就不怕了。我寻思着,这灯,往后就交给他了。
次日天色将明,雾散尽了。晨光从东边的山坳里漫上来,把山巅染成一片淡金。师和顺收拾好行囊,正要告辞,山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少年,挎着一只竹篮,沿着石阶一路小跑上来,额上沁着薄汗,看见老人,咧嘴一笑:阿公,我给您送新米来了。昨夜的雾可真大,我在山下看见您屋里的灯,就知道您还醒着。
老人看着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阿禾,过来。这灯,往后就交给你了。
少年愣住了。他看看老人,又看看那盏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