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行遍诸天山河,处处有人、事事有牵、念念有责。身在乱世,目光所及皆是苍生疾苦,步履所至皆是乱世疮痍,心念所系皆是天地存续,从未有一刻身处无人之境、心无挂碍之时。彼时的无人之地,是绝境、是荒芜、是浩劫、是孤寂;如今的无人野渡,是清宁、是自在、是无扰、是安然。
心境更迭,故而境随心动、景随心变。同样是空寂无喧,从前见荒芜孤寂,如今见风月圆满。
清风依旧萦绕周身,小雾灵的气韵与川泽风月彻底相融。它无声感知着这片无人野渡的恬淡安然,无丝毫体悟、无半点进阶,只是纯粹享受这份无拘无束、无扰无争的寻常。历经一路圆满,它早已明白,所有修行的终极,便是停止一切求索,放下一切执念,融入天地风月,安于岁岁寻常。
世间万般痛苦、万般迷茫、万般桎梏,皆源于一个“求”字。求道、求悟、求超脱、求永恒、求盛名、求圆满,有求皆苦、有欲皆执、有盼皆扰。一旦无所求、无所欲、无所盼、无所执,天地万物皆可安、人间万象皆可乐、岁岁流年皆可宁。
正午天光缓缓抬升,秋阳暖而不烈、清而不燥,遍洒长河两岸、覆满川泽野渡。水光映日、澄澈生辉,岸草沐光、温润舒展,流云浮空、悠然漫卷,天地之间清宁透亮、干净纯粹。无尘埃纷扰、无物象繁杂、无声响喧嚣,极致的简约、极致的恬淡、极致的安然。
师和顺缓步走至渡口老旧的石墩旁,顺势落座。石墩年代久远,历经百年风雨冲刷、岁岁日月打磨,石面粗糙温润、布满岁月纹路,青苔浅浅附着、干净古朴。这是旧年渡客拴舟的石具,如今舟去渡荒、人去津寂,唯有石墩独留岸旁,静静守望长河流水、岁岁风月,不离不弃、不动不移。
他身姿松弛、随意落座,无修道者的端正静定、无圣人的端庄自持,只是寻常路人休憩的慵懒姿态。背靠岁月石墩、面朝万里长河,耳听流水潺潺、目随流云漫漫,周身清风拂面、眼底风月安然。不打坐、不凝神、不观心、不悟道,只是纯粹休憩、纯粹放空、纯粹安然。
静坐之间,万籁归宁、百念归零。过往万古的滔天风雨、孤身济世的无尽孤寒、补天渡世的万千辛劳,尽数沉淀为岁月底色,不再翻涌、不再牵绊、不再唏嘘。那些独扛诸天倾覆的日夜、那些踏遍血海沧桑的征途、那些无人共情的千古孤寂,都已是彻底落幕的过往,是圆满序章的尘埃,是万古清平的基石。
如今无天可补、无乱可平、无苦可渡、无劫可抗、无念可执。天地自安、山河自流、苍生自宁、岁月自行,万物各归其位、各顺其时、各得其乐,无需一丝干预、无需半分牵挂、无需一毫作为。
世人一生奔波,困于俗世牢笼、执念枷锁,终日追逐名利、计较得失、焦虑盈亏,从未有片刻这般彻底松弛、彻底放空、彻底自在。人人渴求圆满,却不知真正的圆满,从不是拥有万千繁华、无上权势、不朽长生,而是心无挂碍、身无劳碌、念无纷争,能安于一方无人野渡,静看流水流云、闲度岁岁光阴。
午后风色愈发轻柔,长河流水愈发平缓,两岸草木安然静立,四野生灵悄然栖息。偶有水鸟低空掠过河面,羽翼轻扬、姿态从容,点水而过、无痕远去,不恋波光、不滞川泽、不扰清宁,自在往来、随性栖息。水鸟无家无缚、无念无执、无求无盼,日出而飞、日暮而归,逐水而居、随风而行,这般天性自在,恰是人心最难抵达的纯粹。
师和顺静静观望,眼底无赞叹、无感悟、无思索,只是淡然平视、安然目送。从前见生灵自在,会心生期许、愿万物归安;如今见生灵自在,只觉本该如此、理所当然。乱世已终、清平永续,万物生灵本就该这般随性而生、自在而活、安然而存,无需悲悯、无需成全、无需守护。
他的守护,早已落地生根、圆满成型,化作天地秩序、化作四时安稳、化作生灵常态,不再需要刻意施为、刻意牵挂、刻意成全。
日影缓缓西移,天光温柔流转,岁月无声无息、从容不迫。野渡依旧无人、长河依旧自流、风月依旧自成,天地不变、景致如常、心境无澜。世间所有盛大繁华、惊天伟业、万古盛名,置于这片悠悠长河、漫漫风月之间,皆成细碎浮尘、刹那云烟。
曾经他身负万古盛名、手握诸天权柄、承载苍生厚望,一言一行撼动天地、一举一动牵动万灵,何等恢弘、何等盛大、何等无双。可那般盛大,终究是负重之态、担当之姿、乱世之需。如今褪去所有盛大、归于平凡恬淡、隐于无人野渡,无世人知晓、无众生敬仰、无诸天铭记,却是此生最轻松、最自在、最圆满的模样。
盛大易朽,平凡长存;盛名易消,寻常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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