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尽虚名抛尽尘,一川秋水净人身。荒津野渡无来客,风月随心不借春。
辞别层林浅山,踏着破晓清风缓步前行。秋光愈淡,岁序愈发安稳,天地褪去深秋浓烈的层色,归于清浅平和的日常。师和顺一身素衣,步履松弛悠然,无半分行旅仓促,无一丝道者自持。历经万古求索、诸天渡劫、苍生安渡,早已散尽圣人风骨、消尽大道锋芒、泯尽执念牵挂。如今既不向西极寻空寂,不向古原证静定,不入村落逐烟火,只做天地间一名无事闲人,随清风辗转、随山河漫游、随岁月安行。
周身清风萦绕,小雾灵早已与天地清气、本心气韵彻底合一,无形无迹、无声无别,不再有灵体相随的具象,只剩岁岁相伴的温柔安稳。从前相伴,尚有悟道问答、心境递进、万象体悟;如今相守,无思无念、无悟无进、无观无察,只是纯粹共生、默然随行。大道圆满之后,所有修行皆止,所有思辨皆停,所有成长皆终,余下的只有朝夕风月、寻常步履、漫漫浮生。
渐行渐远,浅山林木缓缓退于身后,连绵的丘陵地势渐渐抚平,视野再度舒展开阔。前路不再是田垄阡陌的人间村落,亦不是层林叠翠的山野丘陵,而是一片开阔辽远的川泽平地。一汪长河横亘天地之间,水势平缓浩荡、绵延无尽,秋水澄澈透亮、波澜不惊,自西向东静静流淌,贯穿整片中土大地,滋养两岸千里风物、万家生灵。
此河名唤清平川,万古以来便是中土水系主干,承载四时雨露、收纳山川溪流,岁岁奔流、生生不息。乱世年间,天地法理崩塌、四时失序,这条长河也曾几度暴涨肆虐、几度干涸断流,裹挟洪灾吞噬良田村落,或是枯竭无水引得遍野荒芜,见证过山河倾覆的惨烈、苍生流离的悲苦。而今万古清平落地,川水重归温顺本源,不急不躁、不狂不戾,岁岁平稳奔流、年年润泽四方,无洪灾、无枯竭、无乱象,与天地四时同序、与人间岁月同安。
时值秋末,长河褪去春夏的汹涌充沛,显出秋水独有的清浅静谧。河面开阔澄澈,水光映着长空流云,上下一色、清透无瑕。两岸滩涂平整温润,铺满细白沙砾与零落秋草,无杂乱乱石、无荒芜荆棘,干净素雅、静谧安然。远离市井村落、远离山野秘境、远离人烟喧嚣,此处独有一番野渡清宁、川泽恬淡。
河风轻拂,不似古原长风的沉寂,不似村落晚风的温热,清润微凉、温柔舒缓,掠过河面泛起细碎涟漪,拂过岸草摇落零星枯叶,簌簌轻响、层层漫开,是天地最轻柔、最纯粹的自然声息。长空万里清透,流云缓缓舒卷、自在浮沉,无聚散之扰、无行止之促,与长河静水相映,织就一派天淡云闲、河清岁安的恬淡图景。
这片川泽野渡,是全新的天地景致,从未出现在过往行路之中。既无大荒古原的万古沉凝,无西极荒原的大道空无,无乡野村落的烟火温热,亦无浅山林木的清幽灵动。它有的,是岁月流淌的从容、是川泽永续的平和、是无人惊扰的自在。万古行路,遍历盛景绝境、繁华空寂,唯独这般平淡无华、无人问津的野渡秋光,最是贴合此刻本心。
世人游历山河,偏爱名山大川、胜景秘境,追逐奇绝风光、玄妙道韵、人间盛景,一心奔赴不凡、求索极致、追寻惊艳。却不知天地最长久的模样,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璀璨夺目,而是这般清清浅浅、平平淡淡、岁岁如常。惊艳皆是刹那,寻常方是永恒,喧嚣终会落幕,恬淡方得长存。
师和顺缓步走至河岸滩涂,脚下细沙绵软温润,踩之无声、踏之无痕。他驻足水边,静静望向奔流不息的长河秋水,眼底澄澈无波、心境安然无扰。过往观水,观的是流水不腐的生机、逝者如斯的时光、万川归海的道韵,皆是法理思辨、心境参悟、大道体悟;如今观水,无悟无思、无观无得,只看河水自流、流云自卷、风月自成,不附道理、不牵心境、不扣道机。
无道可悟,方是真道;无念可生,方是真心;无景可品,方是真境。
长河流水岁岁向东,昼夜不息、四时不辍,历经万古沧桑而不改其性、不受其扰。乱世动荡,它从容渡劫;盛世清平,它温柔滋养。不为浩劫而断流,不为繁华而汹涌,不为岁月而迟滞,始终守着本源姿态,静静奔流、默默存续。这流水的常态,便是天地最质朴的坚守、最恒久的安然。
岸边生着成片秋草,历经秋末霜露,大半已然泛黄,却无衰败萧瑟之态,依旧扎根沃土、挺立岸旁,随风轻摇、自在安然。少许青绿夹杂黄草之间,黄绿交错、层次温润,尽显四时收敛的从容,而非万物凋零的悲凉。草叶之上,凝结着晨间残留的薄露,晶莹剔透、不染尘杂,映着天光云影,细碎灵动、清净纯粹。待日头渐高,晨露缓缓消融,无声无息、无迹无留,来去自在、生灭寻常。
岸边无人、渡口无舟、四野无喧。这处野渡早已废弃多年,无渡客往来、无舟楫停泊、无渔人驻足、无行人途经,常年隐于川泽之畔、风月之间,无人问询、无人惊扰、无人记挂。世间诸多渡口,承载离别相聚、往来奔波、人间烟火,喧嚣终日、劳碌不休;唯独这处荒津野渡,超然于市井纷扰之外,独享岁岁清宁、年年风月。
小主,
“野渡无人,风月自足。”
心底轻声漫出一句低语,清淡温柔、无波无澜,不似悟道感言,只似寻常观景的随心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