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暴乱倾覆,而是倒退归旧。
这便是此劫最可怖之处。上古凶煞,杀伐外露、暴乱张扬,可镇、可平、可灭;而这隐埋万古的余戾,无声无息、循序渐进,悄然逆转山河秩序、回溯天地岁月,一点点消解千万年的调和与圆满。
小雾灵紧紧跟在师和顺身侧,莹白灵光全力绽放,护住周身四方,抵挡着蔓延而来的阴寒滞气,灵音带着一丝焦灼:“先生,山河在倒退!你看草木、看溪水、看灵气!”
顺着它灵动的目光望去,沿途景致已然悄然异变。
方才还苍翠繁茂的林间草木,枝叶微微发枯、绿意浅浅褪去;方才还澄澈灵动的黑水溪流,水波凝滞、清光暗淡;方才还通透流转的山野灵气,愈发浑浊沉郁、运转滞涩。虽然变化极微、极缓,却真实无比、不可逆止。
若是任由蔓延,不出数日,玄丘便会层层倒退,复归上古黑雾锁山、阴煞沉凝、死寂无生的绝境。更可怕的是,这缕余戾根植天地法理本源,一旦彻底苏醒、蔓延扩散,会顺着大荒灵脉流转四方,侵染万邦山河、颠覆四时秩序,让所有平定的乱象、圆满的法理、安宁的人间,尽数缓缓回溯、重新崩坏。
千万年心血、万古圆满太平,或将毁于这一缕微尘旧劫。
“为何会这样?”小雾灵满心不解,语气带着急促的紧绷,“明明所有秩序都已归正,所有阴阳都已平衡,所有山海都已安宁,为何还会藏着这样的隐患?”
师和顺穿行幽暗幽谷,脚步沉稳,目光沉静望着前方沉沉黑暗,语声厚重而清醒:“因为世人、连天地本身,都误解了圆满。”
“大荒万古动荡,乱象滔天、山河倾覆,我们平定杀伐、规整秩序、调和阴阳、融通万邦,抹去了所有显性的凶煞、外露的纷争、可见的灾厄。于是众生皆以为,乱象尽除、大道圆满。”
“可天地初生的法理缺憾,与生俱来、根植本源,不属乱世凶煞、不属人为纷争,是天地自身的不完美。这种缺憾,不会随乱世平定而消,不会随秩序规整而灭,只会被岁月掩埋、被圆满遮蔽,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说话之间,幽谷深处的阴寒愈发浓郁,黑暗层层涌动,无形的滞压笼罩四野。
虚空之中,悄然浮现一道道细碎、黯淡、残缺的法理纹路,灰蒙蒙、轻飘飘、无凶无威,却死死缠绕在山间灵脉之上,缓慢啃噬着千万年建立的圆满秩序、平衡法理。
这便是上古残存的法理余戾,是大荒最后的隐劫。
它没有形体、没有意识、没有杀意,却拥有最恐怖的力量——回溯。
将圆满回溯缺憾,将平衡回溯偏颇,将安宁回溯动荡,将新生回溯死寂。
小雾灵看着那些灰蒙蒙的细碎纹路,看着它们无声无息侵蚀山河灵脉,心底的焦灼愈发浓烈,羽翼急促颤动:“先生,它在破坏你的道!千万年你一点点补全的山河、调和的法理,它在一点点啃噬回去!”
“我看见了。”
师和顺驻足而立,立于幽暗幽谷中央,周身无灵光爆发、无法势升腾,依旧温润平和,却自带镇守山河的厚重底气。他静静看着那些残缺法理纹路无声蔓延、静静侵蚀,眼底无怒无躁、无惊无慌,只有一片通透的清醒。
“这是最后一关。”他轻声道,“平定乱世,是抚平天地外祸;消解余戾,是圆满天地本心。外劫易平,内瑕难除;乱世可定,本心难圆。”
小主,
从前千万年,他对抗的是外露的杀伐、动荡、纷争、灾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乱世乱象;而今日,他面对的是天地本源的细微缺憾,是藏在圆满之下的隐秘漏洞,是无人察觉、无人敬畏、无人防备的最终隐患。
外露之劫,可力压、可法平、可人为消解;本源之瑕,不可强攻、不可猛灭、不可仓促根除,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整条大荒灵脉,引发全域回溯、山河复乱。
强行镇压,只会让余戾更深蛰伏、更久潜藏,待来日再度爆发,隐患更甚;贸然根除,会损伤天地本源、破坏灵脉根基,造成新的法理失衡。
进退两难、攻守皆险,这是千万年来,他遭遇的最无声、最棘手、最凶险的一场冲突。
“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小雾灵飞至他身前,莹白灵光全力绽放,试图以自身纯粹灵息冲刷那些残缺灰暗纹路,可灵光触碰灰纹,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效用,甚至被悄然同化、微微侵蚀。
小雾灵身子微微一震,灵体泛起一丝微弱黯淡,忍不住轻哼一声:“好诡异……它不伤人、不毁物,只是同化秩序、消解圆满。”
“别妄动。”师和顺抬手轻轻护住它,指尖一缕温润道韵散开,护住小雾灵灵体,“你的灵息纯粹至善,可破凶煞、可涤浊气,却奈何不了天地本源的缺憾余戾。这不是邪气,是不圆满的道。”
世间所有杀伐戾气,皆是偏离大道的乱象,可涤荡、可破除;而这余戾,是大道本身缺失的一角,是天地初生便自带的漏洞,无善恶、无正邪、无凶吉,只是纯粹的不圆满。
故而,不可灭、不可镇、不可除,只能补。
师和顺抬眸,望向整片沉沉玄丘,望向地底千丈灵脉深处,那里是余戾根源、是天地缺憾之本。他的目光穿透层层黑暗、穿透厚重岩层、穿透万古岁月,落在那一处无人触及的本源漏洞之上。
“原来如此……原来我从前的圆满,终究只是人为的圆满,不是天地本真的圆满。”
他轻声自语,语声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凝重。千万年他修补天地乱象、调和阴阳失衡,都是在后天秩序上修补规整,却从未触及天地初生的本源缺憾。
后天可补秩序,先天难圆本心。
这一缕微尘余戾,便是先天道缺,是大荒最后的、唯一的、根深蒂固的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