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余戾藏幽壑,旧劫起微尘

清山藏旧煞,静壑隐余尘。一息波澜起,万古太平真。

玄丘夜色沉沉,星河垂落幽谷。

整座山岳白日的温润清幽尽数沉淀,换来长夜独有的静谧安然。黑水溪流叮咚轻响,贯穿层层幽谷,流水澄澈、灵息绵长;林间草木安眠、鸟兽归巢,晚风穿林簌簌,星月铺洒群山。自天地法理归正、阴阳调和以来,这座沉寂万古的至阴幽山,便岁岁安稳、日日清平,与世无争、万籁归宁。

师和顺立于玄丘灵脉高台之上,身姿挺拔温润,静对漫天星河、沉沉远山。一路遍历山海万邦、名山大川,见惯了绝境新生、戾气消解、万国归平,心中早已笃定圆满,以为大荒万古劫波尽数落幕,所有天地偏颇、乱世余祸皆已尘埃落定。

千万年负重平乱、孤身渡世,他抚平山海倾覆、规整四时秩序、融通万国疆土、调和阴阳法理,亲眼见证无数凶山恶水化为人间乐土,无数纷争乱世化作太平人间。久而久之,连他也渐渐默认,大荒再无隐患、山海再无余殃,余下岁月,唯有风月安然、人间长宁。

小雾灵温顺依偎在他肩头,莹白灵体半敛羽翼,灵息柔和通透,彻底融入山间清宁夜色。历经一路游历闲谈、观山悟理,它早已褪去初生懵懂,灵心澄澈通透,能感知山河肌理、体察灵气流变,只是长久身处太平山海,心性愈发温润恬淡,只愿伴他静看岁岁寻常、山河安稳。

“先生,玄丘的夜,比所有山河都清净。”

软糯灵音轻轻响起,落于静谧幽谷,轻细绵长、不染尘嚣。小雾灵抬眸望向漫天星子,眼底映着细碎天光,满是安然知足,“没有汤谷的炽烈余温,没有东海的风浪喧嚣,安安静静、清清爽爽,像是天地最初最纯粹的模样。”

师和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声温柔悠远:“玄丘本是天地阴脉根源,承载万物藏息、四时归宁。它不争阳刚璀璨、不逐盛世锋芒,只默默涵养大地生机、平衡山海阴阳,清净自持、恬淡守正,最是贴合大道本源。”

“那我们今夜便在此歇息吗?”小雾灵轻轻舒展羽翼,在他肩头微微翻转,灵动轻柔,“我想陪着先生,看一夜玄丘星月,等一场空山朝露。”

“好。”

简单一字,落定安然。

一人一灵,静立高台,本以为这又是一夜寻常山海清宁,无波无澜、无扰无争,一如千万日来的太平岁月。可就在星月流转、晚风轻拂的刹那,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之间,脚底沉稳的灵脉骤然一滞。

原本温润流转、四通八达的山野灵气,骤然凝滞卡顿,如同畅通千年的河道骤然被无形壁垒封堵,整片幽谷的清风瞬间静止、溪流瞬间微顿、草木瞬间敛息。方才还鲜活灵动的空山夜色,瞬息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沉郁压抑。

夜风骤停、虫鸣消寂、星月无光,整片玄丘,骤然死寂。

小雾灵羽翼猛地绷紧,莹白通透的灵体瞬间泛起一层浅浅的警戒灵光,原本温顺安然的灵息骤然紧绷,灵动的眼眸瞬间凝肃,死死望向幽谷最深处的黑暗阴影。

“先生!有东西!”

灵音陡然急促,褪去方才的软糯恬淡,满是警惕与错愕。它灵体天生通透、对山海戾气、乱世余煞极为敏感,方才那一瞬,它清晰捕捉到一丝极隐晦、极古老、极阴寒的煞气,自玄丘最深层的地底幽壑悄然翻涌而上,转瞬即逝,却真实无比。

师和顺眸光微凝,脸上的恬淡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泛起一抹沉肃。

他心神放开,神识静静铺展,温柔却锐利地探查整片玄丘山川肌理、地底灵脉。寻常修士无法察觉的细微异动,在他眼底无所遁形,山河一寸一寸的灵气流变、地底一丝一缕的气息翻涌,尽数清晰展露。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语声沉凝,带着一丝久未逢遇的凝重:“是余戾。上古沉埋的旧劫煞气。”

小雾灵悬浮起身,盘旋在他身前,莹白灵光层层铺开,下意识挡在前方,灵音紧绷:“不是已经千万年没有煞气了吗?玄丘的阴煞,不是早就被先生调和散尽了吗?怎么还会残留?”

它满心不解、满心警惕。万古之前,先生亲至玄丘,驱散黑雾、疏通黑水、修补灵脉、调和阴阳,将这片山岳万古淤积的阴煞戾气尽数消解、抚平净化。千万年来,玄丘安稳平和、灵气澄澈,从未有过半分凶煞异动,为何今夜骤然生变?

“并非未散尽,是太深、太沉、太旧。”

师和顺抬眸望向幽谷最深处,那片夜色最浓、阴影最重的地底幽壑,眼底神色愈发沉定:“当年我平定玄丘死寂、调和阴阳法理,驱散的是山川表层、灵脉浅层的淤积阴煞。可玄丘独阴万古,地底千丈之下,藏着天地初开便沉积的本源戾息。它不是后天乱象所生,是天地法理偏颇之初,与生俱来的缺憾余孽。”

这一缕余戾,不同于上古任何暴乱凶煞。

它不凶狂、不暴戾、不张扬,无吞噬之性、无杀伐之力,极致隐忍、极致沉寂,千万年深埋地底、隐而不发,藏于灵脉最深处,不扰山河、不惊生灵,静静蛰伏、默默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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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年太平岁月、法理圆满,世间所有人、所有生灵,皆以为大荒劫波尽消、隐患尽除,连山海天地都默认自身已然圆满无缺、再无缺憾。可这一缕微尘般的旧劫余戾,始终藏在天地肌理最深处,不曾消散、不曾泯灭。

今夜星月流转、灵脉周天运转,恰好触碰到这一处万古残存的法理缺憾,瞬间引动旧戾翻涌,沉寂千万年的隐劫,骤然现世。

“它……它想做什么?”小雾灵羽翼轻颤,灵体微微紧绷,小心翼翼探查着那片幽深黑暗,“它很弱,比上古任何凶煞都弱,可它好冷、好古老,像是藏着天地最初的残缺。”

“它不想作乱,却不得不醒。”师和顺缓步抬步,朝着幽谷深处走去,步履依旧从容,却多了几分镇守山河的厚重,“天地法理看似圆满,实则依旧存有微瑕。这一缕余戾,便是大荒最后的缺憾、最后的失衡、最后的旧劫。天地圆满之日,它隐;天地轮转至极,它动。”

夜色愈发浓稠,幽谷深处的黑暗层层压迫而来。

原本温润的山间晚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淡、极刺骨的阴寒,不似寒风凛冽,却能穿透皮肉、直抵灵脉,冻结灵气、凝滞心神。林间草木瞬间凝露结寒,方才还潺潺流淌的黑水溪流,水流骤然放缓,澄澈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暗沉灰雾。

整片玄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千万年的温润清平,一点点复刻上古沉寂阴冷的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