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古墟承古

离却断崖崖顶,步履向万山深处行去。

身后那一缕山川刚直道韵依旧萦绕身心,沉淀在道心深处,与此前习得的中正、柔静、平衡、野性诸道相融相依,让他周身气质愈发浑厚沉稳、刚柔有度。不再是初入大荒时的单薄澄澈,亦不是偏执一隅的片面悟道,历经五重天地淬炼,师和顺的道基早已层层夯实、步步圆满,兼具礼法之端正、蛮荒之坦荡、溪谷之精微、荒泽之隐忍、山河之坚骨。

前路群山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尽头。

正午日华高悬,天光澄澈透亮,穿透层层流动的薄云,遍洒苍茫万山。远近峰峦高低错落、次第延伸,近山岩壁嶙峋、草木劲挺,风骨凌厉刚正;远山笼罩在淡淡青霭之中,轮廓朦胧悠远,透着万古沉淀的厚重苍茫。长风穿谷而过,不再是断崖外侧的凛冽霸道,而是绵长舒缓、层层往复,携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漫过山脊、掠过深谷,生出一种亘古不变的天地韵律。

师和顺稳步前行,心神空明无滞、杂念尽消。

一路走来,他遍历大荒百态地貌,每一方水土皆授他一重道理,每一处天地皆补他一层缺憾。旷野教他生机相争、野蛮存续,溪谷教他微末相生、两极制衡,荒泽教他静守蛰伏、蓄力绵长,断崖教他立身不屈、刚正守心。动与静、刚与柔、争与守、显与藏,尽数融会贯通,铸就遍历者独一无二的圆满道心。

可他心底通透知晓,此般圆满,仅是山海表层百态的圆满。

目之所及的山川草木、水土生灵、寒暑流变,皆是天地显化的外相,是万古山海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寻常节律。而此前远山深处隐隐升腾的磅礴气机,古老、厚重、浩瀚,不属寻常山川道韵,不属万物生灭轮回,是沉淀在岁月最深处、藏匿于天地本源的上古遗韵。

那里藏着大荒的过往,藏着山海的起源,藏着寻常地貌无法阐释的终极古理。

遍历之道,不止遍历当下百态,更要追溯万古源流。见现世之生灭,亦证上古之兴衰,方得窥山海大道全貌。

心念既定,步履不歇,师和顺顺着绵延山脊,向着那缕古老气机萦绕的万山纵深缓缓前行。

越往深处行去,天地气韵愈发沉厚,周遭风物也悄然更迭。

外侧群山尚且草木繁茂、生机旺盛,山石虽刚硬却尽是风雨打磨的温润痕迹,处处是现世天地的鲜活气息。可深入数十里后,山间草木渐渐稀疏,苍翠绿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古岩。

此处岩石不再是黝黑新锐的山野顽石,而是呈现出暗沉的青灰古色,石质致密厚重、层层堆叠,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古老纹路,如万古篆文镌刻其上,杂乱却有序,斑驳却深邃。每一道纹路都历经无数岁月侵蚀,藏着上古风雨、远古更迭的痕迹,不是百年千年的雕琢,而是沧海桑田、天地轮转的极致沉淀。

空气里的鲜活生机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苍凉、肃穆、悠远的古旧气息。

无杀伐戾气,无湿浊闷滞,无刚锐锋芒,唯有万古沉寂、岁月无言的厚重,沉沉笼罩整片深山腹地,让身处其中的万物,皆不由自主生出敬畏之心。

长风至此,不复呼啸凌厉,变得低缓深沉,贴着古岩缓缓游走,带起细碎的岩尘轻扬,似是万古时光缓缓流淌的低语。

师和顺脚步微缓,心神愈发凝练,静静体悟这方全新天地的道性。

外侧大荒,万变不息、生生不已,处处是新生、处处是更迭、处处是鲜活轮转。而这片深山腹地,似是被时光封存的秘境,褪去了万物争存的躁动,褪去了寒暑流变的鲜活,只剩岁月沉淀的本真,安静承载着上古山海的残存底蕴。

一者为现世新生,一者为万古旧藏。

一显一隐,一新一古,一繁一简,又是一重天地两极、道韵互补。

再行数里,越过一道狭长山脊,眼前视野骤然开阔,一方沉寂万古的上古废墟,豁然铺展于群山环抱之间。

并非俗世城池村落的残垣断壁,无砖瓦土木的人间痕迹,这是一方纯粹属于上古山海的天地墟境。

广袤无垠的谷地之中,无数巨型古石错落排布、纵横交错,或立或卧、或倾或叠,皆是体量庞大、质地厚重的上古岩柱与石台。巨石通体青灰斑驳,表面古纹密布、沧桑尽显,部分石体已然崩裂残缺、断角残棱,却依旧巍峨沉雄、气势不减,静静伫立万山腹地,历经万古而不倾、历千劫而不灭。

整片古墟无草木丛生、无生灵栖居、无水气流转,干干净净、清寂肃穆,除却万古古石与沉沉古气,再无他物。

死寂,却不荒芜;空寂,却不贫瘠。

这里的死寂,不是水土贫瘠的生机断绝,而是繁华落尽、万象归寂的岁月终章;这里的空寂,不是天地孤绝的方寸绝境,而是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大道本源。

一股浩瀚苍茫的上古气韵,自整片墟境之中缓缓升腾,笼罩天地、包裹四野,正是此前远山深处隐隐传来的磅礴气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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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和顺伫立墟口,静静凝望这片万古古墟,心底生出无尽敬畏与通透。

他骤然明白,大荒外侧的万千百态、鲜活生机,皆是这片上古古墟衍生而出的枝叶繁花。此方天地,才是这片山海疆域的最初本源、最初道基。上古之时,此地必然灵气鼎盛、道韵昌盛,或是上古灵域,或是证道圣地,承载过最鼎盛的山海道统,孕育过最纯粹的天地气机。

而后岁月轮转、天地更迭,沧海翻覆、山河移位,鼎盛道统渐渐消散,万千灵气缓缓流徙,繁华圣地沦为沉寂古墟,只余下满身斑驳的古石,默默见证上古兴衰、万古流变。

现世大荒的生机、杀伐、柔静、刚正、蛰伏、进取,尽数源于此方上古本源。

枝叶繁茂,皆归根本;万流奔涌,终溯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