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扇门内,墓碑的数量都是四十一。
雪城女人记得碑上覆着薄霜。紫海老人记得碑脚泡在潮水里,红塔人则说墓地位于一座从未倒塌的高塔背面。地点随世界变化,墓碑排列却一模一样:前四排各十座,最后一座孤零零立在右后方。
许芸让他们只描述,不互相看答案。
最后一座碑上都没有名字。
“别去想它是谁。”许芸切断公共画面,“先说你当时穿什么,脚下有什么,离你最近的人在做什么。”
雪城女人记得自己穿丈夫留下的皮袄,脚下积雪没过靴面,孩子拉着她左手。说到孩子时,她停住,低头看了看门边那个已经长到她肩膀高的少年。
少年摇头。
他不记得参加过父亲葬礼。那一年他发高热,整整七天没离开床。
女人的记忆没有因此消失。皮袄的腥味、冻硬鞋带磨过脚踝的疼都在,甚至比真正发生过的许多事更清楚。她抬手想摸最后一座空碑,指尖在门面前发抖。
许芸没有告诉她“都是假的”。
她取来从归舵将方向针里剥出的薄膜,贴近雪城门齿。薄膜上立刻浮出女人走进墓地的画面。到了第四十一座碑前,画面一分为二:一条路线让她转身离开,另一条路线让她跪下,主动请求母舰带自己回到死者身边。
女人盯着两条路线看了很久,忽然问许芸能不能把“丈夫”单独放大。
许芸照做。
男人站在第四十一座碑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穿的是下葬时那件皮袄,袖口却缝着女人后来才补上的蓝线。母舰把两个不同年份的细节拼到一起,拼得太顺,反而没有哪一天真正容得下这件衣服。
女人伸手碰了碰影像,没哭。她让少年回家取来丈夫留下的真皮袄。两件衣服并排摆在窗边,少年一眼认出旧衣左袖短了一截,那是父亲生前烧坏的;记忆里的袖子完好,因为母舰需要一个体面死者。
女人把假衣服的画面剪下,单独封存。她不愿以后靠伤口一次次证明丈夫是谁。
她当年选了离开。
第二条路线却一直留在记忆里,每当她想收回门权,就会把“留下”重新解释成背叛丈夫。
“这不是用来骗你丈夫还活着。”许芸把两条路线分开放大,“它在等你什么时候选错。”
紫海老人的记忆也被剖开。空碑里装的是女儿没有死的可能;红塔人看见的是连坐发生后全城墓地。母舰给每个人安排不同死者,却在同一个位置留下选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