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鱼俱罗(下)——正史善终七十多,演义横死一斧子

有人从地头上走过喊他“鱼将军”,他直起腰把草帽往上推了推,说“叫老鱼”。

他养了三匹马。有一匹是他从军里带回来的老马,跟他一样,毛色发灰了,牙口也不行了。

他每天牵着那匹老马在村路上走,一人一马慢腾腾的。

旁边是麦田,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翻着。

有时候他坐在田埂上歇气,那匹马就站在旁边低着头啃草。

他伸手摸摸马脖子,马耳朵往后转了转。

他七十岁那年冬天,坐在火盆边上烤火。

火盆里的炭烧红了,他把手伸过去烤着,手背上有青筋凸出来,指节粗大,伸不直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

那双攥过槊、握过刀、掰断过敌人手腕的手。

现在捧着火盆边上取暖,手指头被炭火烤得发红。

他在村里待了二十多年,从没人叫他将军了。

全村都叫他老鱼。

谁家房顶漏雨了喊一声老鱼,他扛着梯子就去了。

谁家牛跑了喊一声老鱼,他追出去几百米能把牛拽回来。

他那力气还在,只是不能打仗了。

七十四岁那年秋天,天刚亮他就醒了。

那天早上没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是淡灰色的。

他穿好衣服出了屋,站在院子里打了套拳。

第一拳出去的时候胳膊抻了一下,左肩那块旧伤跟着一抽,他皱了皱眉。

没停,接着打。

打完了坐下来喘了口气,比往常喘得久一些。

家里人端了粥来,他喝完粥,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的。

他踩着落叶走过去,抬头看了看树顶。

最顶上还挂着几个干枣,够不着了,就挂在树枝头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跟家里人说:“有点乏,躺一会儿。”

家里人扶他上了炕。

炕上铺着薄褥子,他躺下去的时候炕板吱了一声。

他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房梁上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目光挪开了,挪到窗户上。

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片淡灰色的光。

秋天的光,不刺眼,也不暗。

他看了那片光,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旁边的人凑过去才听清。

他说的是:“那年在辽东,冲得快了点。”

家里人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