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咱说苏定方十五岁第一仗,槊捅进去,人站起来了。
那一仗打完,他爹苏邕看着他浑身是血走回来,没夸他,只说了一句:“把槊擦干净。”苏定方蹲在河边擦了一下午,槊杆上的血泡软了又硬了,硬了又被他搓下来,河水染红了一片,流走了又变清。他蹲在那儿,手指头冻得发白。
那之后的日子,他跟着他爹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他爹的兵从几百人扩到几千人,苏定方从那个被人问“断奶了没”的小孩儿,变成了前锋营里冲得最靠前的那个。他爹跟他说过一句话——打仗这回事,第一刀捅出去了,后面的事就简单了。苏定方当时没听懂,后来打多了就懂了。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刀,是犹豫。只要你不犹豫,你就能比别人多活一会儿。
到了永徽六年,他爹早就没了。苏定方自己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了。他接到朝廷的旨意——突厥都瞒反了,带了几万骑兵,在西北闹得凶。
苏定方点了一千兵。是骑兵。他站在校场上,从排头看到排尾,一千人齐刷刷地坐在马上,铁甲泛着青灰色。他没什么动员的话说,翻身上马,把手往前一伸,攥着缰绳往北一指,说:“走。”一千人跟着他出了营。
他们是夜里到的突厥大营外围。斥候回来报,都曼的大营比想象中大,篝火连成一片,肉眼估摸着至少两万多人。苏定方的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都督,一千对两万,咱们等天亮再打还是等援军?”苏定方没回头,蹲在一道土坎后面看着远处的火光,说了一句话:“他现在在睡觉,天亮了他就醒了。”
他让手下兵把马蹄全裹上布,刀不出鞘,槊横着放,不能碰出响声。一千骑摸到突厥大营边上的时候,风是从北往南刮的,正好把他们的气味带到了营地上风口,苏定方的马打了个响鼻,他伸手按住马脖子,马的鼻息在他手心里闷住了。
然后他拔刀了。刀面映了一下火光,然后灭了。他往前一指,一千匹马同时动了起来。马蹄上的布在几步之内就被踩烂了,但那时候已经不需要藏了。突厥大营边上守夜的三个人看见黑暗中涌出一片影子,张嘴喊了一句突厥话,没喊完就被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帐篷踩平了。
苏定方冲进突厥大营的时候,火把被他撞翻了一个,火苗窜上了一顶帐篷的布面,烧起来的速度比人跑得快。突厥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攥着刀但刀鞘没摘,有的还在揉眼睛。苏定方的马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他右手里的刀横着扫,左边扫完换到右边,左右手交替,中间不间断——刀划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刀锋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穿过去了。他没回头看。
天亮的时候,都曼跑了。两万人的大营被一千人踩了个稀烂,帐篷烧了三分之二,死伤遍地。苏定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灰、翻倒的锅、散落的弓箭、还有裹着毯子倒在火堆旁边的尸体。他的兵散在各处清点战果,有人喊了一声:“都督,都曼往北跑了!”
苏定方把刀上的血往马鞍上蹭了蹭,说:“追。”
追了三天的路。第三天傍晚追上了。都曼带着几百残兵缩在一个小堡子里,堡墙是土夯的,不高。苏定方骑在马上绕着堡子走了一圈,然后下令把堡子围了,但不打。围了三天,堡子里没水了。第四天早上,堡门开了,都曼自己走出来,手里举着一面白旗。苏定方骑在马上,低头看他。都曼跪下了。
这是苏定方的第二百破几万。但列位,这只是个开始。
永徽六年那次打完,苏定方在朝堂上报功,满朝文武听了战报之后只有一个反应——这人到底是不是人?一千破两万?活捉敌方首领?但朝堂上很快就没人质疑了。因为第二仗来了。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了,高宗李治继位。新皇帝要打百济。
百济是朝鲜半岛上的一个国家,跟高句丽、新罗并称“三国”。百济的兵马不算少,全国总兵力号称四十万,城高池深,隔着一片海。大唐以前打过百济,没打下来。唐军的问题就一个——渡海。海上风浪大,船小站不稳,登了岸之后得立刻列阵,不能给百济人把唐军压在滩头上打的机会。苏定方接了这个差事。他带着船队从山东出海,船有大有小,两千多条船铺在海面上,从这头望不到那头。苏定方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把旗子吹得直响,甲板上全是水,浪打上来的时候他得抓住船舷才站得住。他旁边的将领脸色发白,说:“都督,这个季节渡海,船翻了怎么办?”
苏定方说:“翻了的船算阵亡,剩下的船继续走。”那个将领看了他半天,把话咽回去了。
船靠岸那天,百济人在岸边列了阵。他们知道唐军会来,但他们没想到苏定方不等船停稳就跳了。船离岸还有两三丈远,海水没到膝盖的位置,苏定方拎着刀从船舷上翻下去,海水灌进靴筒里,凉得他整条腿都木了,但他脚踩到海底的沙子,就往岸上趟。他身后的兵学他的样子往下跳,两千多条船挨个儿跳人,海面上哗啦啦一片水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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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济人看见唐军从船上直接下水往岸上走,阵脚乱了——他们布阵是照着“等唐军下船整队再打”来布的,结果人家还在水里就往前走了。苏定方踩上岸的时候,靴筒里的海水从靴口往外淌,他顾不上倒水,刀已经拔出来了。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两千条船的兵全上了岸,海水灌满了靴子,但没人停下。苏定方走在最前头,靴子里每一步都啪叽啪叽地响,他从百济人的阵脚上撞进去的时候,那些人的脸上还带着“怎么这就来了”的表情。
百济的首都叫泗沘城。苏定方打了多久拿下来的?具体时间史书写得模糊,但没超过一个月。城破那天,苏定方骑着马从城门走进去,街两边跪了一地百济人,低着头不敢看他。百济的义慈王坐在宫里没跑,看见苏定方带着人进来,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王冠摘了,搁在面前的案几上,然后退了一步。
苏定方看了那王冠一眼,没拿。他转过脸去,跟旁边的人说:“把人看好,送回长安。”
一个国王,被活捉了。
第三仗打西突厥,更离谱。西突厥沙钵罗可汗有十万骑兵,纵横西域四十年,连大唐都拿他没办法。苏定方带了一万骑兵,深入西域。两军对峙,苏定方站在阵前看着对面黑压压的骑兵阵,沙钵罗可汗的帅旗在天边飘着,旗子上绣的是西域人看不懂的狼头。苏定方的副将哆嗦着说:“都督,十万人……”苏定方没说话,把马鞍上的勒带紧了一下,然后翻身上马,伸手往前一指,说:“跟我冲。”
一万骑兵跟着他冲向十万人。苏定方冲进西突厥阵里的时候,先捅翻了第一个,马不停往深处走,对面的人开始乱。苏定方的刀根本没停过,左边砍翻一个,右边划开一个,刀面上的缺口越来越深,但他没换刀。一万唐军像一根楔子,从十万人的正面打进去,贯穿了整个阵型,从另一头穿了出来。沙钵罗可汗的阵型崩了。十万骑兵被一万步兵(其实是骑兵,但史书里写的是精骑)穿了一个对穿,阵型散了,人开始跑。苏定方掉了个头,又冲了一遍。第二遍打完,沙钵罗可汗跑了。苏定方追了三百里,在石国的城门口把沙钵罗可汗逮住了。可汗跪在他面前,苏定方低头看他,身上从头到脚全是血,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新溅上去的又盖了一层。他没说话,回身跟旁边的人说:“把他手上的绳子再紧一紧。”走了一段路,苏定方坐在路边歇脚,旁边有人递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冲开了一道血痕。他擦了擦嘴,看着远处灰黄的天际线,忽然想到一个事,就对旁边人说:“百济一个,西突厥一个,加上早先那个突厥都曼,我抓了三个了。”
史书记苏定方这句话是——“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正史里就这几个字。但您知道这几个字的背后是什么吗?一个十五岁被人问“断奶了没”的兵,从一刀一命砍起,砍了四十年。砍到五十多岁的时候,他站在海水中、站在西域的风沙里、站在突厥的草原上,刀面卷了又换、换了又卷,最后他面前跪着三个国王。这三个国王分别来自三个国家,全是被他亲手活捉的。
整个隋唐历史上,灭三国、擒三王的,有且只有一个。苏定方。
但最狠的不是这个。最狠的是,这个正史里的隋唐第一猛将,在演义里被写成了什么?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