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在马厩边上蹲到半夜。
槊杆横在膝盖上,他摸着槊杆上一道一道的缠绳纹路,手底下的茧子从七八岁开始练武磨出来的,早就厚了。他闭着眼想了很久——明天早上会是什么样。贼兵长什么样,槊捅进去是什么感觉,血会不会溅到脸上,他会不会吓得不敢动。
这些事他想了很久,越想越睡不着,后来干脆不睡了,靠着马厩柱子坐了一宿,坐得腿麻了天就快亮了。
寅时三刻,校场集合。
他到了。站在最后一排。
旁边还是昨天那个骑兵,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真来了?苏定方没看他,把槊杆往地上一拄,眼睛盯着正前方他爹的方向。苏邕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铁甲裹得严实,腰里挎着刀,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点名、分兵、列队。天刚亮透,队伍开拔了。
贼兵在三十里外扎营。走了大半天,快入夜的时候到了。苏邕下令就地歇息,等天再黑透些。苏定方坐在队伍后头的一块石头上,槊杆横着搁在腿上,眼睛盯着远处贼营的方向——有火光,隐隐约约的有人声传过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干饼,他没回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儿,就那么干嚼着咽下去了。
然后他爹的声音从队伍前头传过来——“准备。”
苏定方站起来的时候腿不麻了。他把槊从地上拔出来,槊尖擦过脚边的石头磕出一点火星子。队伍开始动了,不是冲锋,是摸黑靠近。每步都踩得很轻,马嘴都箍着嚼子不让出声。贼营的篝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火光照过来的地方,苏定方看到他爹的背影在前头弯着腰往前走。
再近一点的时候,贼营的哨兵喊了一声:“谁!”紧接着一支箭从前面飞出去,那人喊了一半就没了动静。然后整个队伍不再压着了,开始跑。马蹄声响起来,喊杀声响起来,火光照亮了一切。苏定方也在跑,槊杆攥在手里,脚下踩着的土被前面的人踏得松软,他一步没被绊倒。
然后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贼兵,举着刀,比他高了半个头,脸上全是汗和灰,一双眼睛瞪圆了。那人刀举起来往下劈的时候,苏定方看见那刀面反射的火光从他眼前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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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去了。不,是本能地矮了身,刀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一阵风。然后他往上送槊——槊杆顶在他腰侧,发力位置不对,他推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抢了一步,槊尖从那人的肋下扎进去,隔着棉甲和皮肉,槊尖进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层层阻力的变化——先是棉甲被捅破的撕扯感,然后是皮肉裂开,再往里碰到什么东西阻力忽然变大了,他手上加了一把劲儿,槊尖又推进去了几寸。
那人没喊出来,只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他来不及躲,那人砸到他身上,把他带倒了。
苏定方仰面摔在地上,背上磕到一块石头,生疼。那人的上半身压在他胸口,脖子歪在他肩膀上,一股热乎的血从槊杆和伤口的缝隙里往外淌,淌到他脖子上。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他又推了一下,那人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他胳膊使不上劲儿。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不是怕,也不是恶心,是急。他听见周围还在打,他知道他爹就在前头,他不能躺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