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黄土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薛仁杲靠在木笼子角落里,手腕上缠着铁链,一动就哗啦响。
他被关在里面已经三天了,脸上是干的,嘴唇裂开了,眼睛盯着车外不断往后倒退的陇山山脊。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山上的草是他小时候骑着马踩过的,山脚下的村子是他跟他爹募兵的地方。
他回不去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段路,是往长安走的。往断头台走的。
押解他的唐军骑兵走在前头,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三天前陇山脚下那一仗,薛仁杲带着残兵往西跑,唐军从后面追上来,围住了他。他没抵抗。刀就挂在腰上,他拔都没拔。让一个万人敌投降比让一个怕死鬼投降难得多,但他投降了。
为什么?因为他的兵饿得连站的力气都没了。他要是还打,这些人全得死。
他被从马上拽下来,捆了手脚扔进囚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兵跪在路边,黑压压一片,铁甲上全是灰。他看到他们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饿。饿得眼睛都凹进去了。
薛仁杲把脸别过去。
长安城到了。城门大开着,但囚车没从正门走,拐到旁边的偏门进去了,因为正门太宽了,进正门是凯旋的队伍走的,他是俘虏,只能走偏门。偏门窄,木笼子过的时候剐了一下,蹭掉了一块漆。他脖子被笼子尖扎了一下,血珠子渗出来,他歪了歪头,没吭声。
他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牢房不大,靠墙铺了一层干草。他坐下来,铁链拖在地上,凉意顺着链子爬到指尖。他想起一年多前跟李世民第一次交手的那天。
那天也是秋天,风吹起来带着土腥味,他爹薛举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仁杲,你打头阵。”
他夹了一下马腹,冲出去了。长槊平端,对面是唐军的大阵。他冲进去的时候,槊尖上穿了一个人,槊杆上又挂了一个,第三个人想躲,他的马撞上去,那人飞起来摔在地上,马蹄踩过去——嘎嘣一声。那是骨头碎了的声音。然后他听到唐军开始叫,不是冲锋的叫,是慌乱的叫。他再抬头的时候,唐军的大旗已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