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裴行俨(中):万人敌低头过日子

她是个聪明女人。她知道她丈夫心里装着什么,但她什么都不问。她每天给他端饭、倒茶、铺床叠被,像没事人一样过日子。可夜里他翻身醒过来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她也醒着。两个醒着的人躺在黑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史书没写。但从武德元年到武德二年,至少有一年多。

一年多的时间,裴行俨每天都在王世充府里周旋。王世充跟他说军政大事,他就点头说“是”。王世充问他有什么想法,他就摇头说“不敢”。王世充的部下来找他喝酒,他端着杯陪到底,喝完回来就吐在院子的槐树根底下。吐完了,蹲在那儿喘粗气。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兵器,是一块马蹄铁。从瓦岗带过来的,一直没扔。他攥着那块铁,攥到手心生疼。

他还没忘。

武德二年春天,他爹裴仁基来找他。

那天是个阴天,院里那棵槐树还没发芽。裴仁基走进来,先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然后把门带上了。

他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宇文儒童找了咱们。”宇文儒童是谁?原来是隋朝的官员,王世充篡位之后,他一直在找机会反。裴仁基看着儿子,把话挑明了:“王世充当皇帝,不得人心。越王杨侗还在,咱们反了王世充,立杨侗,名正言顺。”

裴行俨没说话。他坐在床沿上,盯着他爹的脸。他爹老了,比在瓦岗的时候老了十岁。

裴仁基接着说:“你手底下那些人,还能叫得动吗?”

裴行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攥过长槊、攥过马蹄铁的手,骨节粗大,指头上有老茧。他把手翻了个面,掌心里空荡荡的。

然后他说:“能。”

这一个字,他憋了一年多。

那段时间,裴行俨开始动了。白天他照样在王世充府里晃荡,照样喝酒应酬。但他夜里出去,去见他以前手底下那些老兵。那些人也降了王世充,但心里不服。裴行俨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看他们的眼睛,一个一个地问——“还打得动吗?”

最后一个回答是:“等你喊冲。”

计划定了。具体哪天动手,怎么动手,谁负责哪一路,都有安排。裴行俨甚至想好了——事成之后,他回到瓦岗去。他听说秦琼和程咬金已经投了唐朝,他要去找他们。三个人还站在一起,他喊口令。

但史书上,这事儿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