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头通体雪白的神驹白马、九头健壮黝黑的耕黑牛,被牵至祭坛之下,依草原古礼宰杀献祭。
温热浓稠的牲畜鲜血汩汩流出,均匀泼洒在祭坛四周的青草冻土之上,猩红刺眼,草原部族便是以此献祭长生天,虔诚祈愿新岁风调雨顺、水草丰茂、牛羊繁盛、部族无灾、岁岁安稳。
专职祭祀的部落巫师头戴狰狞可怖的兽骨面具,身披斑斓的祭袍,手持古朴的法杖,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之间踏舞跳跃、旋身起舞,身姿诡谲、步伐古老,口中念念有词,诵着传承千年的草原祭文、祈福咒语。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回荡四野,氛围感肃穆诡秘。
部落里的青壮男子围坐在篝火的旁边,围着跳动的烈焰,高举皮囊、痛饮醇厚凛冽的马奶酒,放声高歌古朴雄浑的草原歌谣,歌声粗犷苍凉、响彻草场,欢庆春祭、祈愿兴旺。
部落里的妇人、少女与孩童各司其职,分工有序,架起巨大烤炉,宰杀肥硕羔羊,精工烤制草原特色的整羊盛宴,将最鲜嫩的羊肉、最纯粹的奶食率先献祭神明、供奉族长长老,余下的美食则分予部族老少,共享祭典福泽。
整片草场之上,烟火升腾、酒香四溢、歌声缭绕、笑语喧哗,一派祥和繁盛、安乐太平的盛世景象。
一代代皆是如此,岁岁春祭、年年欢庆,鄂拓部上下沉浸在盛大的喜乐之中,无人设防、无人戒备,更无人预料,一支大周孤军早已悄然潜入漠南腹地,正蛰伏暗处、蓄势待发,即将碾碎这片虚假的安宁。
长久以来,辽国与大周的边境战事,早已形成固化刻板的态势,也养出了契丹各部极度轻敌、傲慢懈怠的通病。
在所有契丹牧民、部族权贵眼中,周人素来善守不善攻、擅守城战、不擅骑战,大周军队只会固守河北防线、依托坚城防御,从未有过大举出塞、深入草原腹地奔袭的先例。
哪怕此刻河北边境战火正酣、两军主力对峙厮杀、血战不断,可前线的战报从未真正传入遥远的漠南腹地,草原各部远离战线、隔绝烽火,消息闭塞、认知滞后,依旧沉浸在“辽强周弱、辽骑无敌、周人不敢出塞”的固有认知之中。
故而漠南各部守备极度松懈、防务形同虚设,既不布设远哨、不打探敌情,也不整军备战、不加固营防,连最基础的巡回斥候、昼夜岗哨都给省略了,一副高枕无忧、与世无争的松弛姿态。
为响应辽主耶律洪基的北伐征召、助力河北战事,鄂拓部早已将族中绝大多数的青壮年精锐骑兵 和肥羊抽调一空,奔赴辽国南京道前线,随主力大军征伐大周、劫掠中原、博取军功财货。
如今还留守在部族草场的,除了千余青壮之外,其余尽是老弱妇孺、年幼孩童、体弱残兵与世袭奴隶,基本上不具备作战之力、守备之能。
但族长巴图尔的心中却毫无半分危机感,在他看来,辽主大举出征,各个部族都被抽调,部族之间的内战基本上打不起来,而大周军队连拒马河一线都难以突破,更不可能跨越千里草原、翻越群山险隘,孤军深入漠南腹地。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让青壮子弟留守草原放羊守场,不如跟随大可汗奔赴中原战场,趁着战乱劫掠财物、积攒军功、博取富贵,为部族谋夺更多草场、更多权势、更多财富。
这般侥幸傲慢、松懈轻敌的心态,是整个漠南契丹部族的通病,也为顾廷烨的千里奔袭、奇袭破敌,造就了绝佳的战机。
春祭落幕之后,鄂拓部便彻底归于祥和的日常,牧民们终日忙碌,或是照料新生羊羔马犊、或是修剪过冬厚毛、或是为牲畜烙打部族印记、或是修缮毡帐栅栏,人畜安宁、岁月闲适,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稳模样。
就在这和平安宁当中,顾廷烨的夜不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