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元佑二十八年,三月初三日,寅时。
天将破晓,沉沉夜色如浓墨泼洒山河,将整片雁门群山彻底笼罩。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静谧得近乎压抑,唯有凛冽的寒风横穿郭雁门关隘,在层叠沟壑与巍峨群山间呼啸盘旋、呜咽回荡,似是沙场亡魂低吟,带着穿透骨血的寒凉。
初春的塞北毫无暖意,寒风如刀、碎雪扑面,刮过人身上穿着的甲胄,发出细密冰冷的摩擦之声。
整座雁门关都沉肃在一片临战的死寂之中。
大周丢了燕云屏障之后,这处关隘便成了河东最紧要的门户,沿山势垒起堡寨,雁门、西陉、胡峪三寨互为犄角,山上烽堠连绵,戍卒常年驻守,一道道土墙石垒顺着山脊铺开。
这里既是拦阻契丹铁骑南下的屏障,也是周辽信使往来、边民私下交易的口子。往来行旅、戍边兵卒人人都清楚,雁门关安,则河东一路安稳。
这一关,便是大周北疆悬着的秤杆。
经过五日的动员和急行军,河东军的主力在雁门关完成了集结。
还是那句话,在大周常态化地方军事动员辅助体系和职业化的军队加持下,大周军队的动员和集结的速度是很快的,半个月就能集结起几十万兵马,区区数万兵马五日集结完毕,真的不是开挂了!
说实话,要不是中原腹地没有广袤天然草场,牧养条件匮乏、优质战马产出稀少,以致于纵使大周禁军甲械冠绝当世、步战能力天下无双、军制体系碾压四方,也极难动员编组出五万规模以上的精锐骑兵军团。
是以大周对阵辽、夏两大马背强权,纵然正面鏖战百战百胜、攻坚破敌势不可挡,却始终拿捏不住绝对的战略主动权。
每一场大胜之后,辽、夏两国的骑兵皆可凭借极致的机动性从容远遁、保全有生力量,屡屡让大周功成难尽、无法一举根除边患。
要不是有这一个天生的短板在这里,以大周的国力、军械、兵制和将士血性,当世第一强国到底是哪一个,还真的不好说。
郭承佑一身黑漆顺水山字铁札甲、头戴铁兜鍪,骑在一匹黑色毛发的河曲战马上,看着眼前蜿蜒而上的雁门古道,一时有些踌躇。
这条道,是河东通往塞北的咽喉,两侧山峰如刀削斧劈,中间一条窄路,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
“都使!”亲兵队长策马靠近,低声道:“折将军的先锋已过十八隘,正在马邑一带探路,咱们是否等天亮再……”
“不等了!”郭承佑一挥马鞭,道:“天亮了,辽军的哨骑就能看到我们的旗号,我军兵少,首要的就是掩藏自己,发动突袭。”
“传令各营,人衔枚、马裹蹄,不得发出任何声响。”
“趁着夜色和残雪,全军加速通过雁门。”
雁门属代州,但实际上,雁门关以北不属于周辽双方的任何一方的实控地区,而是交战区,双方在这边山区里经常爆发小规模但却极为惨烈的厮杀。
河北大战,西京道的辽军自然也会跟随着提高警惕,但郭承佑推测,西京道的辽军大概率只会对河东方向保持警戒,做好动员准备,等到河北方面的命令。
郭承佑戍守北疆数十年,深谙辽军的用兵惯性、守备思维与骄敌的短板,心知若循常规官道出关,必然会撞上辽军密布的斥候防线与重兵壁垒,陷入被动挨打、困死深山的绝境。
因此,为了避开敌人的侦察、瞒天过海,他决定出一计险招:舍弃明朗宽阔、守备森严的正面官道,选取荒僻隐秘、无人设防的千年古径,出雁门、过西径寨、横穿雁门腹地群山,绕开辽军全部正面哨卡与防御体系,直插朔州腹心,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四万余名河东路主力将士和两万余名辅兵弓箭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雁门关道,深入到了辽国境内。
走在最前面的是代州忠勇军的一万步卒,这些人是郭承佑一手训练出来的,河东多山,其训练的步卒也可以称之为“山地步兵”,最擅长在山道上行军。
他们每人背着三天的干粮、一捆麻绳、一把短矛、一口手刀,腰间挂着水囊、头上戴着笠帽,他们每个人还跟着一名弓箭手,这些弓箭手是临时征召的,作为辅兵进入军队,帮忙背负甲胄和在必要的时间进行弓箭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