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章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握成拳头:“稳如泰山!”

书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烛火静静跳动,昏黄的光晕映亮了韩章鬓边霜白的须发与脸上纵横的皱纹,也照亮了韩延嗣满脸的震撼与失神。

十八岁的韩延嗣,自幼浸淫诗书、熟读经史,朝堂权斗、储位风波、文武制衡的典故史书烂熟于心。可书中的所载,皆用的是春秋笔法,写的是温文礼法、朝堂制衡,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透彻,剖开朝堂最核心、最残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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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这番话,温和却凌厉,通俗却厚重,狠狠撞碎了他多年的浅层认知,让他窥见了朝堂底层真正的运转规则。

良久,韩延嗣才稳住激荡的心绪,喉结微动,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敬畏与试探:“祖父……那我韩家日后该如何自处?”

“我们?”韩章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们韩家,从你曾祖父那辈起就是进士及第、三代宰相!”

“我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手上管的是天下政务,太子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话音微顿,韩章语速放缓,声音极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缓缓问道:“嗣儿,你可知晓,天底下何种帝王的皇位,坐得最稳、最牢、无人可撼?”

韩延嗣抬眸,眼中满是对“高端政治知识”的恳切,连忙拱手请教:“孙儿不知,请祖父赐教。”

韩章一字一句的说道:“是骑在马上的皇帝。”

这几个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般,震得韩延嗣的耳朵嗡嗡作响。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靠的是祖宗的荫庇、文臣的笔杆子、祖宗的规矩,但骑在马上的皇帝……”韩章的手指在案上划了一下,掷地有声:“他靠的是自己手里的刀,自己胯下的马,自己带出来的兵。”

“谁不服?打服!谁不服?杀服!”

“这种皇帝的皇位,是拿命换来的,是拿血浇出来的,没有人能抢得走。”

“这是五代乱象的核心,却也是放之四海之内皆准的准则!”

韩章看着自己的嫡长孙,目光如炬:“现在,骑在马上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今天骑在马上,把耶律洪基从拒马河南岸打到了北岸,他骑在马上的样子,全天下都看到了。”

“自此往后,天下无人敢不服,四海无人敢逆其锋芒!”

“没有人敢!”

韩延嗣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接触到新世界的震撼。

他从小读史书,读那些宫廷政变、储位之争、文臣武将的恩怨,但他从来没听祖父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这样的话。

这不是史书里的道理,这是一个在相位上坐了多年的老人,用一辈子的阅历提炼出来的真相。

韩延嗣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韩章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平静:“太子凯旋回京之日,便是朝局洗牌、朝野革新之时。”

“届时朝堂格局大变,新旧更替、升降进退,有人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有人逆势沉沦、黯然退场,一切自有定数。”“”

“你出身梅花韩氏,家世清贵、根基深厚、年少有为,日后定能高中进士!往后朝堂纷争、派系博弈,孰忠孰奸、孰顺孰逆,该站何方、该择何路,你需心中有数、三思后行,切莫行差踏错、误了自身前程、累了家族根基。”

韩延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巨浪,肃然起身,躬身长揖神色恭敬:“孙儿谨记祖父教诲,时刻自省、明辨是非、坚守本心,绝不敢妄行妄言、贻误前程。”

韩章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军报,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去吧,好好进学!”

“我听说太子妃的胞弟将会参加明年的春闱,你也要加把劲,争取两人做个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