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晨雾散尽,一轮朝日高悬天际,惨白的天光平铺在捉马口旷野之上。
这本该是清亮明媚的晨光,落在这片大地之上,却照不出半分暖意,只衬得满地疮痍愈发凄厉。
遍地的血水浸透了泥土,经天光一映,泛着暗沉诡异的猩红,混杂着层层叠叠的人马尸骸,将整座沙场染成一片死寂血色。
大战落幕,喧嚣散尽,唯有死寂与悲凉笼罩着四野。
周、辽两军尸身交错、层层叠压,横七竖八铺满整片战场,早已分不清敌我阵营。
有的周军刀牌手身躯被战马踏得血肉模糊,双手却依旧死死箍住辽军马腿,指节深陷马铠缝隙,至死未曾松脱分毫;有的辽军精锐骑兵被长枪贯体而过,枪杆深深钉入冻土,身躯悬空挺立,双目圆睁,眼底残留着落败不甘与临死惊惧;更有无数残缺尸身、断裂肢体散落各处,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断折的枪杆、崩口的战斧、碎裂的铁盾、弯折的箭矢密密麻麻铺满地,如同秋收过后遗弃田间的枯秸秆,无声诉说着方才惊天动地的惨烈厮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混杂气味,浓稠的血腥气厚重凝滞,裹挟着战马的汗液、人畜的便溺、皮肉灼烧的焦糊异味,让人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不知何时,成群的乌鸦盘旋汇聚,黑压压落满尸堆树梢,一声声沙哑聒噪的“嘎嘎”啼鸣撕裂死寂,尖喙啄食着死者伤口嫩肉与眼球,贪婪肆意、荒寒凄厉。
战场各处,周军伤兵微弱的呻吟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有人剧痛难忍,声声嘶哑的哭喊着娘亲;有人创口剧痛、浑身抽搐,低声哀嚎不止;更有无数重伤垂死者,已然发不出半点声响,喉咙里只剩细碎微弱的“嗬嗬”喘息,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余响,一点点耗尽最后生机。
满目疮痍,遍地悲戚。
老赵头提着那只空了的粥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尸堆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弯下腰,将一具周军尸体的眼皮合上,又弯下腰,将另一具辽军尸体的武器抽走,等会儿交给辎重营,会被运送到后方,重新融掉,打制成新的武器。
“小豆子!”老赵头突然喊了一声。
那个十六岁的小火头军,此刻正跪在一具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具尸体,是刘大牛的尸体,就是那个以步对骑兵、以一换四的刀牌手。
刘大牛的尸体已经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但老赵头还是认出了他,因为那条他婆娘给他绣的,带着鸳鸯图案的围脖,还套在他的脖子上。
“别哭了。”老赵头走过去,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声音沙哑:“他是好样的!咱们大周的汉子,都是好样的!”
小豆子抬起头,满脸泪水和鼻涕,哽咽着说:“赵叔……刘大哥他……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小豆子、老赵头和刘大牛都是老乡,小豆子平日里在军中没少受刘大牛的关照,此时见他的尸体被毁坏的不像样子,自然也是悲从心来!
老赵头沉默了片刻,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点点地将刘大牛的遗体摆正,随后脱下自己身上的破旧战袄,盖在刘大牛身上,低声说道:“大牛,赵叔对不住你,没让你喝上最后一口热粥。”
“但赵叔记着你的好,到了地底下,赵叔一定给你煮一锅最稠的。”
周围帮助打扫战场的火头军们也都默默地围了上来,他们有的搬运尸体,有的挖掘壕沟,有的准备柴火,有条不紊的准备着同袍们的身后事。
周人自然是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尊祖宗、敬鬼神”的,但是战争不在此列当中。
一场大战下来,亡者少则数千、数万,多则十几万,想要把他们的尸体全部运回去安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只能火化,将他们的骨灰和衣冠带回去安葬。
为国捐躯者,即便是只有骨灰安葬下去,祖宗们也是会原谅的!
杨文广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浴血,白袍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着周围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便被坚毅所取代。
他走到一名重伤的士兵面前,蹲下身,将水囊送到那名士兵嘴边。
“少将军……”那名士兵虚弱地睁开眼,认出了杨文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俺……俺今天……没尿裤子……”
杨文广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好样的。你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李二狗的声音越来越低:“少将军……俺要是……回不去了……替俺给俺娘……带句话……说俺……俺不是孬种……”
一句话尚未说完,李二狗的手,便缓缓的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这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奋起余勇斩杀了辽军两名甲士之后,将自己年轻的生命,永久的留在了捉马口的土地上。
杨文广轻轻的将李二狗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身,看向北方,口中喃喃自语道:“弟兄们,安息吧!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
午时,捉马口铺中军大帐。
帐内,诸将肃立,气氛凝重,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个个依然站得笔直,如同枪杆本身一样。
庞籍端坐于主位,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面前摊开了一张纸,上面潦草地记录了此战的伤亡与战果。
“诸位!”庞籍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沉稳:“此战,我军虽然取胜,但毕竟以步制骑,伤亡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