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老三就被婆娘推醒了。
“当家的,快起来,今儿个要搬家呢!”婆娘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又夹着几分不安。
赵老三揉了揉眼睛,从炕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随后开始利索的穿衣服。
赵老三今年三十有七,是最典型的西北庄稼汉,常年的风吹日晒、躬耕劳作,将他的皮肤打磨得黝黑粗糙、沟壑纵横,一双布满厚茧、粗糙干裂的大手,是数十年土里刨食、辛苦谋生的最好见证。
眉眼质朴、身形敦实,不善言辞、不懂权谋,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温饱安稳、阖家平安。
赵老三本是环州本土农户,世代耕种、安居乡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踏实,可三年前西夏大军大举入侵、铁蹄踏破边陲,战火燎原、生灵涂炭,彻底撕碎了他的安稳日子。
敌军过境、烧杀抢掠,他家世代居住的老屋被烈火焚烧殆尽,良田沃土被战马践踏成荒土,家中积蓄、农具粮种尽数被洗劫一空。
一夜之间,家园尽毁、无家可归,沦为乱世流民。
为求一线生机,赵老三带着一家老小颠沛流离、四处逃难,辗转千里,最终落脚在固原城外的荒野滩地,搭起简陋窝棚,靠着给当地大户、驻军幕府打短工、卖苦力,勉强糊口度日、苟活乱世。
后来庆国公来了,在固原成立了怀戎军幕府,在固原城外设了营田,招募流民垦荒种地。
赵老三当场报了名,因为报名的早,分到了三十亩亩荒地,又免息租了一头牛、几袋子种子,在地头搭了个窝棚。总算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虽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好歹能吃饱饭了,不用再四处流浪。
后来夏贼来袭,战事紧急,赵老三的大儿子因为长的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被幕府给征了兵,随着辎重车队一起去了平夏城。
从那时候起,赵老三就开始不断的关注北面的消息,消息很多,杂七杂八的说什么的都有,但夏贼始终未能突破怀戎军的防线,后来更是被庆国公打了个落花流水,丧失了十万大军。
后来,同村被征了兵的几个青壮都带着价值十几贯的战利品和二十亩的田契回来了,可赵老三的大儿子却始终没回来,赵老三去问那几个青壮,他们说只知道赵大牛被王敢将军选中去了最前线,后来就不知道他的消息了。
从那时候起,赵老三就当自己的儿子是死了,为此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正常了。
战后的半个月后,村里来了几个穿官服的吏员,说是庆国公要把治所搬到天都山去,问他们这些在固原城外落户的移民愿不愿意跟着一起搬过去,愿意搬过去的人家,官府给每户发安家费十贯、粮食五斛,沿途驿站提供食宿,到了新地方还给分地、给种子、给农具。
小主,
赵老三拒绝了!
他在固原城外好不容易安了家,虽说只是几间土坯房,但好歹是自己的窝,住了两年也有了感情,这说搬就搬,谁知道新地方是什么样子?
再者说了,他的儿子死在了战场上,也不知道魂在哪里飘着呢,这万一哪天要是飘回来,找不到家了怎么办?
只是,赵老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儿子赵大牛根本就没有死,而是被王敢挑去做了重甲棹刀手,在前锋战时立下了功劳,砍掉了三个夏贼甲士的脑袋,战后论功行赏的时候被评了甲等,授两个半功绩,一共有五百亩草场、二百亩耕地、一头牛、三只羊、十贯钱、三匹棉布和十五斛精米!
他们那支部队是王凌的核心精锐,并没有返回固原,而是随着王凌一起去了天都,在营中待了一旬之后,才被放出军营。
赵大牛脑子也憨,出营的第一时间没有想着给家里报个平安,而是和几个同伴一起去了自己分得的位于杀牛岭东侧的土地,那里属于耕地和草场交织的地方,所以他分得的草场和耕地连在一起,原来土地上建有的两栋房子也成了赵大牛的私产。
巡视完了自己的土地,赵大牛又把赏赐的布匹卖了,找军中的蕃民军户的门路,买了一匹驮马和两个熟羌奴仆,帮着放牧和耕作,这就算是把家按在天都县了。
直到这个时候,赵大牛才想起来找军中的文书帮忙写一封家信,让家里人搬过来。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一个月,直到前两天才送到赵老三的手里,赵老三请人读了信,得知自己的儿子不但没死还立了功之后,顿时痛哭流涕,好半天才恢复过来。
随后, 赵老三按照大儿子的吩咐,去找幕府的官吏说了自己儿子的事情,表示自己愿意搬去天都,同时把固原的土地和牛还给幕府。
幕府的吏员当即就给赵老三做了登记,将他们编入今年最后一批搬迁的队伍当中,同时还下发了搬家费。
昨天傍晚,村里的吏员挨家挨户通知,说他们这批移民今天出发,让大家做好准备。
赵老三连夜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几床破被子、一口铁锅、几只瓦罐、几件换洗的衣服,外加一袋子干粮,全都装在了一辆买来的独轮车上。
“爹,咱们真的要搬家了吗?”七岁的大丫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奶声奶气地问道。
“嗯,搬家。”赵老三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道:“你大哥立下了大功劳,给咱们挣了好大一块地,等咱们搬到新地方去,爹给你盖一间大房子,院子里种上梨树,好不好?”
“好!”大丫高兴地拍手。
四岁的小儿子小石头还在呼呼大睡,嘴角挂着一串口水,婆娘把他抱起来,用小被子裹好,轻声说:“让他再睡一会儿,等会儿上了路再叫醒他。”
赵老三点了点头,把最后几样东西装上独轮车,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
这时,外面传来了锣声和吆喝声:“走了走了!各家各户准备好,到村口集合!”
赵老三深吸一口气,推起独轮车,对婆娘说:“走吧。”
一家人走出了那间住了大半年的窝棚,赵老三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期盼。
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人们推着独轮车或者挑着担子,女人们抱着孩子、拎着包袱,老人们拄着拐杖,孩子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闹着,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不安和期待的情绪。
这样的场景,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发生在各个村的村头。
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吏员站在村口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大声喊道:“各家各户都到齐了没有?我叫到名字的答一声!”
“赵老三!”
“来咧!俺在这呢!”赵老三连忙应道。
“钱二狗!”
“在咧!”
“孙寡妇!”
“到咧!”
……
吏员一个个点名核对,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之后,挥了挥手:“出发!”
长长的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赵老三推着独轮车走在队伍中间,婆娘牵着大丫跟在他身边,怀里抱着还在睡觉的小石头。
队伍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行进。
看着脚下刚刚修缮好的、宽阔的官道,赵老三心里暗暗感叹:庆国公真是个圣人啊!不光会打仗,还会修路、种地、建城,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休息,赵老三找了个树荫,把独轮车停好,拿出水囊喝了口水。婆娘把小石头叫醒了,喂他吃了一块干饼子。
大丫蹲在路边,好奇地看着一只蚂蚁爬来爬去,她忽然抬起头,指着远处问道:“爹,那是什么?”
赵老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座高大的烽火台,旁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堡寨,堡寨上飘扬着一面赤红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