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七年七月十五日,兴庆府。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刚刚失去了主人的城池。

皇宫之内,白幡招展,哀乐低徊,李元昊的灵柩停在文德殿中,尚未发丧,城中处处戒严,山讹布跋子巡逻队踏着整齐的步伐穿过大街小巷,军靴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沉闷的回响。

李谅祚已经在宰相没藏讹庞和王太后没藏氏的支持下继位为王,没藏讹庞已经开始急着李谅祚的名义,着手清洗朝堂,清洗的重点对象就是野利氏一族的党羽。

那些曾经与野利家族交好的官员,那些在军中仍有影响力的老将,那些对没藏氏专权心怀不满的臣子,一个个被罗织罪名,下狱的下狱,罢黜的罢黜。

权力的更迭,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当然,这一切都是趁着夜色暗中进行的,且只是清洗野利氏的党羽,并没有涉及到野利氏的本族核心。

其原因,自然是野利旺荣还执掌着铁门关前线的近十万大军,没藏讹庞也不敢轻易逼反他。

野利昌站在自家后院的阁楼上,望着远处皇宫隐约的灯火,面色阴晴不定。

他是野利家族的旁支子弟,论辈分,算是野利遇乞的族侄,但是并不是核心成员,因此成了没藏讹庞用来立威的工具。

今日午后,一名与野利家有些交情的小宦官偷偷跑来报信,说没藏讹庞已经在拟定一份清洗名单,野利昌的名字赫然在列,罪名是“与逆党勾结,图谋不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当初自己出使怀戎,那可是李元昊钦定的!

野利昌知道,没藏讹庞这是要拿自己来祭旗,为新君立威,也为巩固自己的权势。

他必须走。

可是,往哪里走呢?西夏已经容不下他了。

南下投周?这倒是一条活路。

可是,周人会接纳他吗?他只是一个没落的贵族子弟,既无名望也无兵权,凭什么让周人看重?

野利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王凌。

那次出使的经历,给野利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记得王凌说话时的神态,记得王凌微笑时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记得王凌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王凌说过的一句话:“本帅向来欢迎有识之士。无论是汉人还是蕃人,只要有真才实学,肯为大周效力,本帅都会以诚相待。”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话,如今想来,却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灯。

现在,西夏幼主登基,没藏讹庞专权,朝中乌烟瘴气,军中人心涣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西夏已是日落西山,撑不了几年了。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野利昌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当夜三更,野利昌带着妻儿老小,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借着夜色的掩护和野利氏旧将的掩护下,从兴庆府西门悄悄出城,一路向宥州狂奔。

他随身携带的,除了些许金银细软之外,还有一份他多年来暗中搜集的西夏河西走廊驻军分布图和一份详尽的白高山道行军图。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投名状”。

野利昌知道,空口白话是无法取信于人的,要想在新主面前获得重视,就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见面礼,这两份地图,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骡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一路不敢停歇,天亮时分,他们已经离开兴庆府五十余里。

野利昌回头望去,兴庆府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既有一丝解脱,也有一丝惆怅: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西夏人了。

……

七月十八日,野利昌一行抵达宥州城外。

此时的宥州,已经是周军的实际控制范围、西北元帅的驻跸治所,城墙上升起了大周的赤旗,城门口有周军士卒把守,盘查过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