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万胜!”
一声声恭敬的问候此起彼伏,响彻街巷。
以前,这支以王氏部曲私兵为核心的军队,对王凌更多的是家臣对家主的尊重和誓死效忠,但是此战过后,哪怕这支军队编入了数量众多的秦凤、泾源、环庆路的精骑,他们看向王凌的眼睛里,已经满满的都是狂热的崇拜!
王凌也在暗自谋划,和各路将领进行交换,将这支军队完整的保留下来,彻底纳入幕府体制,这样,自己五千具装甲骑的野望就可以很快实现了。
面对将士们的行礼问候,王凌一一颔首回应,步伐沉稳的迈进自己的临时帅府,屋内陈设颇为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壁挂着精美的挂毯,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矮桌,桌上摆着银质的酒壶和酒杯,旁边还放着一架造型古朴的铜灯。
显然,这里曾是野利遇乞的起居之所。
这般奢华精致的陈设,诸多异域珍稀物件,就连身为大周节度使、广陵伯的王凌,平日也极少接触,足以窥见野利遇乞平日生活的奢靡安逸。
王凌顺势在矮桌前盘膝落座,身姿松弛却依旧难掩周身威仪,两侧侍立的亲卫动作利落,即刻奉上一碗热气氤氲的清茶,茶香清淡,驱散了山间的微凉与战场的浊气。
王凌指尖轻触温热的茶碗外壁,并未举杯饮用,只是静静凝视碗中袅袅升腾的水汽,目光悠远,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自石门川大战爆发至今,前后不过短短五日,五日之内,他亲率精锐铁骑昼夜奔袭、连战连捷,一路冲破西夏防线,连破十余座营寨堡垒,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最终一举攻陷天都山大营,兵锋所至,西夏守军望风溃逃。
这般迅猛凌厉的用兵节奏,横扫千军的作战威势,颇有西汉名将霍去病千里奔袭、封狼居胥的绝代风范。
可外人只看得见他摧枯拉朽、百战百胜的无上荣光,唯有王凌自己清楚,这一路高歌猛进的背后,是步步如履薄冰、丝毫不敢差错的谨慎与凶险。
西夏经数十年深耕,底蕴深厚、根基未灭,此番右厢精锐虽经重创、折损殆尽,但左厢主力兵马和兴庆府核心禁军依旧完整无损、战力尚存,国力未竭;西夏国主李元昊作为开国之主,权威深重,随时可调动全国兵力南下反扑、收复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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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大周这边,连日奔袭作战、极速推进,战线已然拉至极限,补给线绵延曲折,沿途山川阻隔、转运艰难,后勤粮草、兵甲、兵员补给日益脆弱。
若是不能趁此大胜快速巩固占领区、稳定后方根基、修缮防御工事,一旦西夏缓过颓势、集结重兵反扑,孤军深入的周军必将陷入被动险境,数日血战换来的大好战局,极可能瞬间崩盘,落得功亏一篑的下场。
王凌可不想半路开香槟,将到手的大捷再拱手让出去!
除了这些之外,更重要的是,这场震动西北的空前大胜,传回汴京之后,朝中君臣究竟会作何看待?
想到这里,王凌的目光不觉变得幽深起来。
作为一名文科生,熟读史书(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史书)的他不是不知道“功高震主、木秀于林”的千古至理。
古往今来,无数名将豪杰,不曾战死沙场、殒命敌手,最终却倒在了朝堂倾轧、君臣猜忌之中,被自己人暗中捅刀、无端构陷。
白起百战歼敌、威震六国,最终赐死杜邮;韩信定鼎汉室、功盖天下,终遭夷灭三族;岳飞精忠报国、收复河山,却含冤风波亭……
一个个名垂青史的绝代名将,用鲜血与结局印证着最残酷的真相:沙场破敌易,朝堂立身难;战胜劲敌易,消解君心猜忌难。
就现在来看,他王凌虽然名义上是广陵伯、怀戎军节度使,但说到底,在宰执们的眼里,他只是官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幸进之臣”,根基浅薄,在朝中没有深厚的根基和人脉网络,在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眼中,始终是异类与隐患。
那些文官集团的大佬们,韩章、富弼之流,从一开始(指开府治事)就看他不顺眼,只是因为官家的信任和战事的紧迫,才勉强容忍了他的存在。
而王氏部曲集团绝大多数都是武将,文臣只能靠外姓之人,而且数量、素质都算不上上乘,尚不足以撑起怀戎军两州五县的底蕴。
所以,王凌只能放缓脚步,先筑牢根基再说。
如今,他立下了如此滔天大功,封赏是必然的。
但封赏之后呢?
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将他调回汴京,明升暗降,给一个国公的空头爵位,再挂一个枢密院或者三衙的虚衔,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却被架空了所有实权,这个新生的怀戎军也会随之消散。
而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将领,那些在战场上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们,很可能也会遭到文官集团的清算和打压:要么被调离原职,要么被安上各种罪名,要么被打散编入其他部队……
总之,绝不会让他们继续抱团,形成一股独立的军事力量。
如果是那样,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好局面,就会在那些文官的“制衡”之术中,一点一点被蚕食殆尽,收复的疆土可能因为后继乏力而重新丢失,打残的西夏可能因为周军的内耗而得到喘息之机,那些在石门川、天都山、会州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他们的牺牲和付出,可能会变成朝堂上争权夺利的筹码。
想到这里,王凌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因此,他必须想办法留在西北,继续掌握兵权和地盘,至少要等到局势彻底稳定下来,等到新收复的疆土建立起有效的统治体系,等到西夏彻底失去反击的能力。
而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利,更需要朝堂上的智慧,甚至,可能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王凌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李元昊,你最好别让我失望。”王凌低声自语:“如果你够聪明,就该在这个时候给我制造一点麻烦,让汴京那些人知道,西北离了我王凌,还真就不行。”
“希望你能明白,我很愿意与你勾连,养寇自重啊!”
王凌不禁苦笑了一下,这种盼着敌人给自己“助攻”的心态,说起来还真是有些讽刺。
“主君。”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进来。”
走进来的是幕府军务院总管、幕府行军长史李彦,只见他:“大帅,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
“此战我军可以说是完整的接收了天都山大营,野利遇乞留在这里的物资全部被我军缴获,总计有粮食十五万斛、草料二十万束、箭矢百万支,刀枪甲仗不计其数。”
“此外,还有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铜钱数十万贯,以及各类珍玩珠宝若干。”
王凌点了点头,道:“粮食草料优先供应军中,多余的登记入库。金银铜钱,拿出一部分犒赏将士,剩下的充作军资。至于那些珍玩珠宝……”
他想了想,道:“挑选一些品相好的,派人送回汴京,进献官家和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