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正是他夏安期梦寐以求,却因体制束缚、粮饷掣肘而难以全力施为的局面吗?
再者,王凌也不是莽夫,他心思缜密,懂取舍、知进退:上次主动借粮给经略司,便知以“甲仗使”、“营田使”的举荐为交换,既全了同僚之谊,又守了官场规矩。
由此观之,这是一个懂大局、可合作的对象!
想到这里,夏安期的心里闪过一丝释然:不就是开府嘛,就算是世袭割据又怎样?这不是还有一个折家作为前例嘛!
一旦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夏安期紧绷的便面容渐渐缓和,眼底重新凝聚起惯有的沉稳与锐利,心中更是涌现起一种激荡:或许,官家也是意识到了对西夏反击的时候已经到来,这才做了如此安排。
也许,自己想要大规模向西夏反击的想法,终于要实现了!
夏安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私函信笺,提笔蘸墨,在私函上写道:
少丞节度麾下:顷接朝报,惊悉天恩浩荡,荣加节钺,开府西北,此实乃我泾原路之幸,边陲将士之福也!贤弟文武兼资,忠勤体国,前有清水塬之捷,振我军威;今蒙陛下殊遇,委以重寄。得人如此,何愁西夏不破,边塞不宁?
安期虽在渭州,亦感振奋莫名。惟望贤弟慎持节旄,善用开府之权,上酬君父,下安黎庶,整军经武,固我藩篱。
泾原一路,唇齿相依,愚兄在此,愿与贤弟同心协力,共纾国难。他日旌旗北指,犁庭扫穴,当与贤弟共饮于兴庆府外!
余言不尽,谨此恭贺,并祝勋祺。
兄 安期 顿首
这封信,是祝贺,也是提醒,夏安期向王凌强调“此事乃泾原路之幸”、“两方需同心协力”,将王凌的开府纳入整个西北边防体系的大框架内予以肯定。
同时,夏安期也在劝诫,暗示他权力虽重,根基仍在“上酬君父,下安黎庶,整军经武”上,若是想要将这份富贵延续下去,首要的便是要“忠君”,莫要心生他望,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最后,夏安期以“共饮兴庆府”作结,既是抒发他和王凌一样的共同的抱负,也是将两人牢牢绑定在“北伐破夏”这面最大的旗帜之下。
写完私函,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家将,令其以最快速度密送戎州固原县王凌节度使府。
然后,夏安期才重新铺开奏疏,神色肃穆,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疏。
在奏章疏中,夏安期以泾原路最高军政长官的身份,着重陈述王凌开府对于稳定该路北线防务、提振军民士气、筹备未来反击的“积极意义”,以自己在西北的威望,为这道惊世骇俗的任命,提供来自边境最前线的、基于实务的“合理性”背书。
他措辞谨慎,不直接评价“开府”制度本身,而是全力赞扬王凌个人的能力、功绩以及对边防不可替代的作用,明里暗里的表明身为边帅,自己对官家的这一封赏表示发自内心的认可和拥戴,以此来为官家和王凌承担一部分来自文官集团的火力。
窗外,渭州的夕阳为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夏安期落下最后一笔,搁下毛笔,长长吁了一口气。最初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帅特有的定见与决断。
王凌简在帝心,能得如此荣恩,足见其势已成,在官家尚且在位的日子里,若要与其合作,便不要反对,也不必反对!
在夏安期的眼里,王凌毕竟还年轻,此时不要预先将他摆在乱臣贼子的位置上,关键还是在于引导,在于将这柄出鞘的利剑,引向该去的方向。
至于朝堂上的纷争,那自有官家与相公们去纠缠。他夏安期要做的,就是稳住泾原路,用好王凌这把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