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官家这是失心疯了不成?”他下意识的低声喃喃,嗓音干涩沙哑,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猛然惊醒,目光如电般急速扫过空旷寂静的签押房,确认无人在场、无人窃听,方才压下心绪,收敛失态。
他是夏竦之子、当朝重臣、西北柱石,一言一行皆被朝野瞩目,绝不能显露半分惶惑失态,更不敢吐露半句非议君王的不敬之语。
夏安期强行平复心神,端坐椅上,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反复摩挲光滑的瓷壁,却无心饮用。脑海中思绪如渭水奔涌,翻涌不息,万千念头交织缠绕。
震惊,是卷过他心头的第一个浪头。
开府仪同三司,那是何等荣衔?非亲王、宰相、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不得轻授!
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定下“强干弱枝”之国策以来,何曾有过外镇节帅在边地开府建牙、自置幕僚的先例?
便是他父亲夏竦,当年权倾西陲、官至枢相,也未曾得此殊遇。
王凌,一个年未及二十的新晋伯爵,纵然有泼天战功、简在帝心,这恩赏也太过骇人听闻了一些了,这已不是恩宠朝拔了,这简直就是将其架在了天下人目光汇聚的火山口上烤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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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那班相公,尤其是韩章、富弼那些人,岂能坐视武官做大?必然是要极力反对的!
这邸报背后,怕是已然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朝争,而官家,竟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胜了。
忧虑,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个浪头。
王凌本就是他泾原路麾下一员悍将,虽因背景特殊、实力雄厚,他多以盟友待之,但名义上下属、体制内的规矩仍在。
如今这一封,王凌在散官、勋爵、礼仪上已然比肩甚至超越寻常宰执,更握有开府自专之实权,怀戎军镇俨然国中之国!
这泾原路,日后听谁的?政令军令,如何协调?
王凌年少气盛,手握如此权柄,是会更加谨慎谦冲,以报君恩、固边防,还是滋生不该有的骄狂?他夏安期这个“老帅”,往后与该以何种姿态,与这位骤然崛起的“开府节帅”相处?
想到这里,夏安期眼前不由浮现出王凌那张英气勃发又沉静坚毅的面孔。想起他初至渭州,便豪掷十五万斛军粮以解自己燃眉之急的慷慨;想起他谈及练兵、屯田、抚蕃时眼中闪耀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务实光芒;更想起不久前的清水塬大捷,那战报上每一个字都透着淬炼过的精锐锋芒。
这样的战绩,莫说在近年士气萎靡的西北,便是放到国朝全盛之时,也足以列入一等捷报。
一丝难以抑制的激赏与期待,终于冲破了震惊与忧虑的壁垒,逐渐占据了上风。
夏安期放下茶盏,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巨大《陕西路边防舆图》,他的目光掠过鄜延、环庆,最终牢牢锁死在泾原路北端,那标着“镇戎军”和“怀德军”的位置。
这片土地,两面临敌,民生凋敝,曾是泾原路最大的软肋和流血不止的伤口。而现在,那里驻扎着一支粮秣充足、甲胄精良、战意高昂的强军,主将是一个善于经营、敢于野战的少年统帅。
更重要的是,这支力量如今被朝廷正式赋予了最大的行动自由和整合资源的权力。
“开府、自辟僚属、便宜行事”夏安期再次咀嚼这些词,只是语气中透露出的意味已然不同。
以之前和王凌的交往来看,此等权利若在王凌手中,或许不是分裂的种子,而是一把得以放开手脚、彻底整顿边务的“尚方宝剑”:
他可以更快地招募流民,更有效地组织屯垦,更大规模地修缮堡寨,更自主地打造军械,甚至更灵活地主动出击,打击西夏,而不必事事等待渭州乃至朝廷的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