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此番南下,以雷霆手段擒拿一干案犯,已经在江南树立了威信,于彼处情势了如指掌,朕意,仍由你挂‘镇海军节度观察留后、两浙路体量安抚使’衔,加‘江淮诸路盐务清查使’衔,总揽后续一切事宜,直至东南盐务廓清,海晏河清!”
“你以为如何?”
王凌心中一凛:我以为如何?当然是果断拒绝了!
在返回京师的路上,王凌审视了一遍自身,发现自己现在有些树大招风了:十六岁领遥郡,还加了节度衔(节度观察留后可视为代理节度使),这可是郡王乃至亲王才能有的待遇啊!
自己要是姓赵还则罢了,还能享受一把宗师待遇,关键自己姓王,这份恩宠就有点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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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臣可以有,当今官家因为无子而偏爱少年郎,宰执相公们也都能理解,所以才能容忍官家对王凌的优渥待遇。
但是,这并不代表相公们就能一直容忍下去,让王凌出任西北,就是相公们权衡后的选择。
但现在听赵帧这意思,这位官家是要将他彻底推向东南,成为手握盐务、司法、监察大权的“东南王”前奏了!
这份权力自然是十分诱人的,但王凌心中澄明如镜,知道自己现在得牢牢的站定在勋贵将门的行列了,绝对不能出任路一级的重任。
他再次离席,肃然长揖,声音恳切而坚定:“陛下信重至此,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然,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万望陛下垂听。”
赵帧抬抬手:“王卿无需拘礼,但讲无妨!”
王凌道:“陛下,此案关键,在于破局,在于拿住主犯的罪证!如今,此局已破,主犯落网、铁证如山,脉络已清,后续之事,无非是依律审讯、追赃罚没、按名单清查余党、修订盐法章程等庶务!”
“此类事务,繁琐细致,需坐镇案头、明察秋毫,更需与各方文牍往来、周旋博弈,非精明强干之大臣不可为!”
“臣起自行伍,长于军阵谋划、临机决断,于钱粮刑名之细务,实非专长。”
“若勉力为之,恐事倍功半,贻误陛下整顿大计。”
他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赵帧,继续道:“且,臣此番南下,借陛下天威与钦差权柄,行事难免刚猛。东南官场经此震荡,对臣或畏或忌,若臣久留不去,反易使其人人自危,结成暗抗,于长治久安不利。”
“不若另遣一位资望深重、精通律例财经、素为清流所重之大臣前往,持陛下明旨,执臣所获之铁证,徐徐图之、刚柔并济,则阻力更小,成效或更为显着。”
“再者!”王凌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人情味:“臣离京数月,家中内子临盆在即,实是挂念不已。恳请陛下体恤,容臣暂卸重担,归家稍作休整。”
“臣愿将南下所知所历,东南官场人情之微妙,案中未尽之疑点,毫无保留,悉数呈报,并愿为新任大臣之辅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既可全陛下整顿盐务之志,亦可安臣私心挂念之情。”
“臣言已尽,伏惟陛下圣裁!”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公私兼顾,既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点明了后续工作的性质,考虑了东南的实际情况,又表达了家庭牵挂,更表明了全力配合的态度,可谓滴水不漏,诚恳至极。
赵帧静静的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
他又何尝不明白王凌话里的深意?这份不贪权、不恋栈、知进退、懂政治的清醒,在如此年轻的臣子身上,尤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