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百年恩怨、一朝明晰

“他们不谈形势,亦不谈曹玮冲撞圣驾,只称王侃擅杀大将,虽有护驾之功,亦属跋扈。”

“太宗皇帝迫于压力,最终未能给王侃公封爵。”张耆叹道:“但经此一事,太宗对曹家芥蒂更深。”

“他深知曹家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且与文官集团亦有勾连。后来,太宗寻了个由头,以‘赏功’为名,将曹家偏支的二房,单独擢升,封为鲁国公!”

王凌猛地睁开眼。鲁国公!他想起之前何平给他写的札子,里面就言及,朝堂上,确实有位一直与令国公不甚和睦的鲁国公。

“不错。”张耆看出了他的明悟,点头道:“此乃太宗皇帝的帝王心术,也是极高明的一招。”

“鲁国公一系,本就与令国公嫡系有些矛盾,独立获封公爵后,有了自己的爵位、利益和号召力,岂会再甘居人下?”

“曹家势力,由此一分为二,互相牵制,再难拧成一股绳对抗皇权,也再无法像之前那样全力打压你们王家。”

“但身为嫡系的令国公府,将这份分裂的根由,自然也算在了你们王家头上。他们不敢过分怨恨太宗皇帝,便将这百年积累的丧子之痛、权势被分削之恨,全都倾注在了扬州王氏身上。认为若非你王家先祖两次动手,他们曹家岂会连续绝了嫡长继承人?又岂会被太宗皇帝趁机分裂?”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书卷的墙壁上,仿佛与那些尘封的历史重叠。

原来如此!

王凌心中豁然开朗,又觉无比沉重。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政见不合或利益冲突,这是横跨百年、沾染了两代人鲜血的世仇。

令国公曹玘对他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他年少骤贵威胁了旧有秩序,更是因为这百年来积累的怨恨,找到了一个新的、鲜活的发泄口——他王凌,王家如今的唯一继承人,王堪、王侃的后世子孙。

怪不得王家的历代先祖都将自家子嗣不丰、险些绝嗣的原因归罪于“自家杀孽太重呢”!感情他们也没忘记啊!

“所以……”王凌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无论我是否优秀,是否立功,只要我是王家人,站在朝堂之上,便是他曹玘,是令国公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打压我,不仅是出于嫉恨,更是一种延续了百年的执念,甚至可以说是……‘家训’?”

“可以这么理解。”张耆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同情与欣赏:“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曹玘此人,能力平平、气量狭小,唯独对这家族世仇,记得比谁都牢。”

“他今日在朝堂上失态,未必全是因为你驳斥他,恐怕更是因为他想起了祖辈的惨事,将这新仇旧恨一齐爆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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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扬州王家,是他们曹家辉煌史册上,那两处永远无法抹去的、血淋淋的伤疤。”

王凌起身,向着英国公张耆深深一揖:“多谢国公为晚辈解惑,拨云见日。晚辈感激不尽。”

张耆虚扶一下,正色道:“少丞,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继续与曹家为敌,更非鼓励你纠缠于旧怨。往事已矣,王堪公、王侃公当年所为,各有其时代背景与不得已之处。太宗皇帝的分化之策,也已削弱了曹家。”

“今日之曹玘,不过是一头没了利齿、却仍记得疼痛而狂吠的老虎。你今日在朝堂上,已然打断了他最后几颗牙。”

“而你,乃是初升之旭日,其光灼灼,他伤不了你!”

张耆走到王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要记住,你的战场不在这些陈年旧账里。你未来的天地在西北边疆,在为国拓土安民,在陛下交付你的重任之上!”

“曹家之事,陛下今日的态度已然明了。你只需谨守臣节,专注实务,陛下自然会是你最大的倚仗。至于其他宵小,经此一役,短时期内也无人敢再轻易捋你的虎须。”

“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周全。”

王凌肃然应道:“国公教诲,晚辈铭记在心!必当以国事为重,不负皇恩,亦不负国公今日提点之情。”

张耆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好!夜已深了,你且回去休息吧。日后若有事,随时可来府中。”

“是,晚辈告退。”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汴京璀璨的万家灯火和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王凌的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百年恩怨,两代血仇!这份沉重的“遗产”,就这样突兀而真实地摊开在他面前。

它解释了许多疑惑,也带来了更深的明悟。

在这权力交织的汴京城,每个人的背后,或许都拖着这样一条漫长而幽暗的历史影子。

但王凌知道,正如英国公所言,他不能沉溺于这阴影之中,官家赐他爵位,并早早的托付了他一路军事安危之重,不应该和这些陈年旧事纠缠不清!

他的路在前方,在西北、在更广阔的天地间。

令国公府,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一块绊脚石,如今已被他狠狠踢开,即便未曾粉碎,也已然构不成什么威胁

马车辘辘,驶向永宁坊的府邸,年轻的广陵伯闭上眼睛,将百年的仇怨暂时压下,心中浮现的,是西北的地图,是边军的阵列,是皇帝期许的目光,以及扬州城中,那抹温柔的藕荷色身影。

路还长,且行且看罢。